第十一章 心跳的回响(上)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家居服,熨帖在我手背上。而他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则透过我的掌心,一路震颤,直抵我灵魂最深处。
一下,又一下。像远古的鼓点,敲碎了十年的时光壁垒,也敲乱了我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住在我这里了。”
这句话,和他此刻与我额头相抵的姿态,还有掌心下鲜活滚烫的生命证明,构成了一个我穷尽想象力也无法勾勒出的画面。
不是“记得”,不是“留意”,而是“住下了”。
一个虚无缥缈的、十年前仅有数秒交集的陌生女孩,是如何跨越漫长的岁月和浩渺的人海,在他心里占据一个名为“居住”的位置?
我忘了哭,忘了呼吸,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葡萄眼瞪得极大,里面映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不再是云层,而是燃着两簇清晰的、灼人的火焰,直直烧进我眼底。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他先退开了些许,额头离开了我的,但握着我的手,依旧紧紧按在他心口,没有松开。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细细巡睃,从湿漉漉的睫毛,到红透的鼻尖,再到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
“现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释放后的低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知道他对我有着超出老板对员工,甚至超出偶像对粉丝的特殊感觉?知道他保留着关于我的记忆并非偶然?知道他那些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的靠近,背后藏着这样的心思?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我头晕目眩。狂喜像海啸般在心底咆哮,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冷的恐惧和茫然。
“为……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他沉默了一下,拇指的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那个在海边让我战栗的动作,此刻带着更明确的安抚意味。“因为,”他语气有些沉,“我有点等不及了。”
等不及?等不及什么?
“看着你在我身边,小心翼翼,装得若无其事,偷偷看我,又吓得像兔子一样躲开……”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和自嘲,“我本来想慢一点,再慢一点,怕吓跑你。可今天下午,在海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个暮色中的牵手,那个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已经泄露了他太多的情绪,也彻底搅乱了我的方寸。
“谭筱兮,”他唤我,目光如炬,“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失控。尤其是在你面前。”
这句近乎告白又带着强势占有欲的话,让我浑身战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所以,告诉我,”他逼近,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害怕?厌恶?还是……”他停顿,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探询,“……有一点点的……高兴?”
我怎么想的?
我怕得要死。怕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美梦,醒来后会发现一切皆是虚幻。怕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会最终将我们撕裂。怕我的爱,在他那里,只是短暂的新鲜感,或是某种对“纯粹过去”的偏执怀念。
可我……我也高兴得快要疯掉。十年仰望的星光,不仅看见了我,甚至……似乎也为我所吸引。那种被回应的、灭顶般的狂喜,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
害怕和高兴,像两条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我的心,勒得我喘不过气。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我不知道……”我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害怕……可我也……我也……”
我说不出“高兴”这个词,那太奢侈,太不真实。
但我的眼泪,我颤抖的身体,我无法移开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看着我,眼底那丝紧绷渐渐松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他松开一直按在他心口上的我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掌心温热,指腹轻柔地拭去我不断滚落的泪珠。
“别怕。”他的声音低柔得不像话,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有我在。”
“可是……”我抓住他捧着我脸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们……你是檀健次,我只是……”
“你只是谭筱兮。”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在我这里,没有什么‘顶流檀健次’和‘小助理谭筱兮’,只有我,和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安抚了我心里最尖锐的那部分恐慌。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他继续说,拇指轻轻抚过我的眼下皮肤,“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许再躲着我,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说什么‘配不上’的蠢话。听明白了吗?”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和强势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实而温柔的弧度,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也露了出来。这个笑容,比舞台上任何一次都要耀眼,都要让我心悸。
他低下头,额头再次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这是一个比亲吻更亲昵、更珍重的姿态。
“好了,”他退开,看了看腕表,又恢复了些许工作时的冷静,“夜戏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
他松开我的脸,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些许压迫感,但也带来了奇异的安心。
“你……”我也跟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我也要去片场……”
“你留在这里。”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眼睛都肿了,去了也帮不上忙。今晚的戏份不多,李姐他们在就行。你早点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他拿起茶几上的药膏,重新塞进我手里,“记得涂药。睡一觉,明天眼睛要是还肿,我就让化妆师给你多盖几层粉。”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握紧药膏,看着他走向门口,穿上外套,拿上剧本。
开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他的眼神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留下的、无处不在的气息。
我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那支小小的药膏,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
“住在我这里了。”
“我有点等不及了。”
“只有我,和你。”
“等我回来。”
不是梦。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被他捧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停留着他掌心的温热。又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以不输于他刚才心跳的频率,疯狂地鼓噪着。
十年的暗恋,像一场漫长而寂静的深海潜行。我以为我会永远沉在那片冰冷的、只有微光的深蓝里。
可突然之间,我仰望的那颗太阳,不仅将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甚至……亲自探入海底,握住了我的手,告诉我,他也看见了那片深蓝,并且,愿意为我照亮前路。
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不安和惶恐。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的荆棘和风暴。他是万众瞩目的星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海啸。而我,真的有能力,和他并肩走下去吗?
但,当他那样看着我,用那样坚定而温柔的语气说出那些话时,我心中那点卑微的勇气,似乎也被点燃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药膏。
檀健次,你说等我。
那么,这一次,我不逃了。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就算最终会粉身碎骨。
至少,在我三十四岁的生命里,我曾被我的星光,如此真实而用力地照亮过,拥抱过。
窗外的海风似乎更猛烈了些,拍打着窗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陆续亮起的车灯,那是赶往夜戏片场的车队。
其中一辆车里,有他。
他说,等我回来。
好。
我等你。
等你回来,听我亲口告诉你,那个十年前在你后台哭鼻子的小葡萄,那个偷偷仰望了你十年的谭筱兮,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心跳的回响,不再寂静无声。
它化作了胸腔里奔涌的暖流,化作了眼角未干的泪痕,也化作了望向夜色深处时,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名为“勇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