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S市的潮热与冷雨

飞机降落在S市时，正值午后。一股不同于北方的、湿润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植物芬芳和隐约的海腥味。我睡得并不沉，褪黑素的效用加上最后那段轻柔的触碰，让我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直到降落时的颠簸才彻底清醒。

身上还盖着他的薄毯，带着已经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我慌忙坐直，将毯子叠好，递还给他。“谢谢檀老师。”

他接过，随手放在一边，看了我一眼：“脸色好点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确实，睡眠短暂但深，精神恢复了些许。“嗯。”

团队一行人取了行李，坐上剧组派来的中巴车，前往位于市郊的拍摄基地。路程不短，窗外掠过南国特有的葱茏绿意和带有骑楼的老街景致，但我没什么心思欣赏。油画带来的冲击，飞机上短暂的靠近，以及此刻身处陌生环境、与他距离更近的事实，都让我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檀健次一路都很安静，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疏淡。仿佛飞机上那个递糖、盖毯、拂过发丝的人只是我的又一个梦境。

拍摄基地在一片半开发的临海区域，既有搭建好的复古街景，也有未加修饰的礁石海岸。我们入住的是一家离拍摄地不远的度假酒店，环境清幽，但条件相对简单，团队基本都住在这里。

分配房间时，我和剧组的一个女性服装助理分到了一个标间。檀健次和李姐他们住在楼上的套房。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立刻就要赶往第一个外景地进行现场勘景。南方的午后阳光依然炽烈，海风带着咸湿的黏腻感。我换上轻便的长袖衬衫和休闲裤，戴上帽子和墨镜，背上装着必备物品的双肩包，匆匆下楼集合。

檀健次也已经换了装束，简单的白色T恤，军绿色工装裤，棒球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抿着的唇。他正低声和李姐以及导演说着什么，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比划。

看到我，他略微抬了抬下巴：“防晒涂了？”

我愣了一下，点头：“涂了。”

“驱蚊水呢？这边蚊子多。”他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物资清单。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小瓶驱蚊水示意。

“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和导演沟通。

勘景过程很顺利，但也很辛苦。需要步行查看多个点位，有些地方还需要爬上爬下。海边的紫外线格外强烈，即使做了防护，裸露的皮肤依旧能感到灼热。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

檀健次全程很投入，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导演讨论镜头角度和光影效果。他工作时那种专注和专业的气场非常有感染力，让我暂时忘记了心里的纷乱，专注于记录和协调。

勘景到最后一处，是一片位于礁石群后的隐蔽小沙滩，需要从一个陡坡小心走下去。坡上碎石很多，有些湿滑。

导演和摄影师先下去了。檀健次跟在他们后面，走得很稳。我走在最后，小心地看着脚下。就在快到底部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啊！”我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预想中摔在碎石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手臂从斜刺里猛地伸出，铁箍般牢牢环住了我的腰，一股大力将我狠狠往回一带！我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后背紧贴上他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肌肉和陡然加快的心跳。

惊魂未定，我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帽子和墨镜都歪了，金棕色的卷发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他的手臂环在我腰间，力道大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线条和热度。

“看着点路！”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和明显的……怒意？后怕？

我惊惶地抬头，透过歪斜的墨镜，对上他镜片后拧紧的眉头和锐利的目光。距离太近了，近到我几乎能数清他眼睫上细小的汗珠。

“对、对不起……”我声音发抖，手脚发软，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因为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他紧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松开。但手依旧虚扶在我身侧，直到我完全站稳，他才彻底收回手，转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着我。”他丢下三个字，语气不容置疑，牵着我手腕，将我带下了最后几步陡坡，来到相对平坦的沙滩上。然后才松开手。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回头问：“没事吧？”

“没事。”檀健次扬声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谭助理差点滑了一下。”

我低着头，脸烫得厉害，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那个短暂却极具冲击性的拥抱。

接下来的勘景，我有些魂不守舍。腰间的触感，手腕的温度，他那一瞬间带着怒意的眼神，反复在我脑海里回放。

是因为我是他的助理，摔伤了会影响工作，他才出手的吗？一定是这样。可那抱得太紧的手臂，和扶着我下来时近乎强硬的姿态……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不知何时，他走到了我身侧，手里拿着瓶冰水，递给我。

我接过，冰凉的瓶身让我清醒了些。“没、没什么。谢谢檀老师。”

他拧开自己手里的水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拍打礁石的海浪，侧脸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一层暖金。“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很适合拍那场雨中的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乱石嶙峋，海浪翻涌，天际有厚重的云层堆积过来，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了许多。

“是要下雨了吗？”我看了看天。

“气象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他收回目光，看向我，“今天先到这里。让大家收拾一下，尽快回酒店。”

果然，回程的车刚开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变成瓢泼大雨。天色迅速黑透，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视野一片模糊。南方的暴雨，来得猛烈而突然。

车内很安静，只听得见哗啦啦的雨声和引擎的轰鸣。大家都有些疲惫，靠在座位上休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世界，心里却比这天气更不平静。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雨势丝毫未减，从车门到酒店大堂虽只有短短十几米，但就这么冲过去，肯定全身湿透。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车里备用的雨伞，但数量不多。

檀健次率先接过一把伞，撑开，然后很自然地，侧头对我示意：“过来。”

我看着他撑着黑伞站在雨幕边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周围还有其他同事……

“快点。”他催促，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想淋病耽误工作？”

这句话成功让我抛开杂念，小跑两步，钻进了他的伞下。

伞不算大，容纳两个人有些勉强。他个子高，很自然地将伞向我这边倾斜了大半。为了不淋到雨，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水汽氤氲，将我们与周遭嘈杂的环境隔开，形成一个短暂而私密的空间。

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海风的气息，混合着雨水潮湿的土腥气，萦绕在鼻尖。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快步走向大堂。

这段路很短，却又很长。

走进灯火通明、干燥温暖的大堂，他收了伞，随手甩了甩伞面的水珠。我退开一步，拉开距离，低声道谢：“谢谢檀老师。”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肩上扫过：“你这边湿了点。”

我低头一看，右侧肩膀确实淋湿了一小块，但他左边的大半个肩膀和手臂，几乎全湿透了，深色的水渍在衣料上蔓延开。

“您衣服湿了……”我下意识说。

“没事。”他不在意地说，把伞交给迎上来的酒店服务员，“回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工。”

他说完，便和李姐他们一起走向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湿了半边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里那潭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搅得更加浑浊。

回到房间，同住的服装助理还没回来。我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黏腻和疲惫，但心头的躁动却无法平息。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照亮潮湿的窗玻璃。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

勘景时那个不容分说的拥抱。

伞下沉默而靠近的体温。

他湿透的肩膀。

还有那幅藏在衣柜深处、色彩灼人的油画……

所有的细节，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我牢牢缚住。

在这个远离熟悉环境的南方雨夜，某种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似乎正在加速崩塌。

而我，被困在网中央，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场南国的暴雨，一旦开始，便无法轻易停止。

明天，拍摄就要正式开始了。

在这片陌生的、潮热的土地上，我和他之间那场无声的、危险的拉锯，又将走向何方？

第八章: S市的潮热与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