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失衡的天平

那杯蜂蜜水，像个暖融融的、带着甜味的烙印，烫在我手心里，也烫在我岌岌可危的心防上。会议的后半程，我几乎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度过的。笔记本上的字迹变得潦草，发言者的声音忽远忽近，只有窗边那个偶尔侧影，和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无比清晰。

会议终于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希望能等他先离开。

“谭助理。”他还是叫住了我，站在会议室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下周去S市拍外景的行程和注意事项，下班前发我一份详细的。”

“好的，檀老师。”我点头，没敢看他。

“另外，”他顿了顿，“这次外景拍摄周期比较长，环境也相对复杂。你提前准备一下，可能需要应对一些突发状况。”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突发状况”几个字，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明白，我会做足预案。”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种反复被拉扯的感觉，几乎要把我逼疯。

下班前，我如约将详尽的外景拍摄方案发到了他邮箱。几乎是立刻，收到了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关掉电脑。也好，这种纯粹的上下级模式，或许才是我应该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力投入外景拍摄的筹备工作。联系场地，确认当地团队，准备物资清单，核对保险条款……我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试图将心里那头名为“檀健次”的巨兽暂时关进笼子。

他似乎也很忙，频繁出入公司，开会，试装，录音。我们碰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走廊或茶水间遇到，也只是点头致意，擦肩而过。那晚舞会的暧昧，微信的照片，会议室的蜂蜜水，都像被刻意按下了暂停键，沉入了看似平静的湖底。

但我知道，湖底有暗流。每一次目光不经意相触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都在提醒我，暂停，不代表遗忘。

出发去S市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公寓里最后清点行李，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您好？”

“谭筱兮小姐吗？我是‘时光画廊’的配送员。您有一件画作需要签收，现在方便吗？”

画作？我愣住了。我从没订过什么画。

“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订购画作。”

“收件人信息是您，地址也没错。是一位檀先生在我们画廊订的，指定今晚送达。”

檀先生……檀健次？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请稍等，我马上下来。”

我披了件外套冲下楼。配送员小心地从车上搬下一个长方形的、包装严实的画框，外面罩着防尘布。

签收后，我费力地将画框搬回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神秘的包裹。

檀健次……送我一幅画？

会是什么？又是……素描吗？

我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防尘布的系绳，一层层剥开包装纸。

当画框完全显露出来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呆住了。

不是素描。

是一幅色彩浓郁、笔触大胆的油画。

画面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吊带长裙，金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光裸的肩背上。她站在一片朦胧的、仿佛舞池灯光的背景前，微微侧着头，露出一点点柔和的侧脸线条和圆润的耳垂。画面捕捉的，正是晚宴那晚，我独自从舞池边缘走向休息区的某个瞬间。

画风并不写实，带着强烈的印象派风格，色彩奔放，光影迷离。但那抹墨绿的沉静，那头金棕卷发的质感，以及那个背影所透出的、混合着疲惫、矜持与一丝落寞的微妙气息……分明就是我！

更让我震惊的是，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银色签名：檀。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日期：晚宴次日。

所以，在我们看似“暂停”的这几天里，他不仅记得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把它画了下来？用油画这种更正式、更耗时、也更具情感张力的方式？

我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脸，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如果说之前的素描和留言，是十年前一个偶然瞬间的温柔定格。

那么这幅油画，就是现在，此刻，他对我——谭筱兮——这个具体存在的人的、一次不容错辨的强烈注目。

他用画笔，将那个夜晚的我，连同他眼中的我，永远地留在了画布上。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老板对助理的关照”，甚至超出了“对一个有趣回忆的延续”。

这像一种宣告。一种沉默的、却极具力量的宣告。

手机在我掌心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画收到了？希望没有吓到你。算是……迟到的晚宴纪念。路上小心，S市见。——檀”

S市见。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所有的挣扎、怀疑、自我告诫，在这幅浓烈到几乎灼人的油画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步步为营，我却节节败退。

我以为筑起了堤坝，他却早已准备了舟船。

我以为暗恋是寂静深海，他却投下了璀璨星光，并试图将星光下的倒影，亲手绘成永恒。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难过，是一种被过于巨大的情感冲击后的茫然和……近乎幸福的眩晕。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天平早已失衡。而我，站在高高翘起的那一端，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却握着他递过来的、名为“特殊”的砝码。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就坐在地毯上，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一遍遍看着那幅画。直到天色微明，我才小心翼翼地将画重新包好，藏进衣柜最深处。

第二天清晨，我拖着行李箱，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来到机场与团队汇合。

檀健次到得很早，正在VIP候机室的一角看剧本。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看起来清爽又年轻，像个大学生。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没说什么。

团队其他人陆续到达，登机过程顺利。我和宣传组的一个女孩坐在一起，檀健次和经纪人李姐坐在我们前排。

飞机起飞后，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我戴上眼罩，试图补眠，但脑子里的画面纷乱如麻，根本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摘下眼罩，是李姐。

“筱兮，跟我换个位置。”李姐低声说，神色有些无奈，“檀老师有些拍摄细节要跟你确认，我这儿剧本看着有点晕。”

我愣了一下，看向前排。檀健次也摘下了耳机，正转头看向我们这边，眼神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哦，好。”我只好起身，和李姐换了座位。

坐到他身边的那一刻，熟悉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机舱特有的气味袭来，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递给我一份打印的拍摄分镜脚本。“有几个户外场景，安保方案需要再细化一下。你看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脚本上的几处，声音平稳，完全是在讨论工作。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凑过去看。距离很近，他的手臂几乎挨着我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讨论了几句，他忽然停住，转头看我。

“没睡好？”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点。”

“因为画？”他问得更直接了，目光直视着我，不给我丝毫躲闪的余地。

我的脸腾地红了，手下意识抓紧了脚本边缘。“……不是。”我矢口否认，声音却虚得厉害。

他轻笑一声，没再追问。转回头，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我面前摊开。

掌心躺着两颗独立包装的、小小的白色药片。

“褪黑素软糖。”他说，语气平淡，“吃了，睡一会儿。S市落地就要直接去现场勘景，没时间给你调整状态。”

我看着他掌心的软糖，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这算……关心？还是命令？

“谢谢檀老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那两颗软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是淡淡的草莓味。

“闭上眼睛。”他说。

我依言闭上眼，但眼皮下的世界依旧不平静。能感觉到他似乎调暗了他那边的阅读灯，然后，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薄毯，轻轻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敢睁眼。

“谭筱兮。”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低缓，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别想了。休息。”

别想了。

可我怎么能不想？

褪黑素的效果缓缓袭来，加上连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我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感觉到，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极其轻柔地、短暂地，拂过我耳侧有些凌乱的发丝。

像羽毛扫过心尖。

我彻底坠入睡眠。

梦里，没有油画，没有舞池，没有十年前的后台。

只有一片温暖的、带着木质清香的黑暗，和一只始终虚虚拢在我身侧、令人安心的手。

飞机穿越云层，向着未知的S市飞去。

而我那失衡的天平，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获得了一丝虚假的、却无比珍贵的平静。

我知道，当飞机落地，真正的“突发状况”，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失衡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