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潮水与堤防
晚宴在午夜前散场。
回程的车上,我和檀健次分坐在后排两侧。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流淌,在车窗上投下模糊而流动的光影,也映照出车内一种微妙的、粘稠的寂静。
他没有说话,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气场。不再完全是工作状态下的疏离,也不是后台对峙时的锋利,更不同于舞池中那种带着蛊惑的专注。那是一种……松弛下来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满足感的氛围。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在日光下慵懒休憩的猛兽。
而我,缩在另一侧的车门边,身体依旧紧绷。墨绿丝绒裙摆堆叠在腿边,凉凉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腰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臂揽过的力道。耳畔,那句低沉的“好好收着”,和那声带着复杂情绪的“谭筱兮”,还在反复回响。
好好收着。
收着什么?那张素描?那段记忆?还是……他这份突如其来的、远超我理解范畴的“关注”?
心乱如麻。比任何时候都乱。
舞池里的靠近,那些话语,像是打开了一扇我一直小心翼翼紧锁的门。门外涌进来的不是清风,而是汹涌的、让我站立不稳的潮水。
我能应付暗恋。暗恋是安全的,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所有的甜蜜酸楚都由自己消化,与对方无关。
可我应付不来这样的“回应”。哪怕这回应依旧模糊、充满试探、带着上位者天然的游刃有余,但它真实存在。它让我的独角戏,突然变成了危险的对手戏。
“到了。”司机平稳地停下车子,是檀健次常住的那家高端酒店式公寓。
他睁开眼,眼底没什么睡意,清明得很。“今晚辛苦了。”他对我说,声音带着晚宴后的些许沙哑,“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开会,别迟到。”
“好的,檀老师。”我低声应道,准备下车。我的住处和他不在一个方向,通常我会在这里换乘另一辆车或自己打车回去。
“等等。”他却叫住了我。
我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微微弯腰看进来。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他说得自然,“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檀老师,我打车很方便……”我下意识拒绝。
“听话。”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然后,他对司机说:“老陈,送谭助理回家,务必送到楼下。看着她进去。”
“好的,檀老师。”司机老陈应道。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直起身,对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公寓大堂。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谭助理,地址是?”老陈和气地问。
我报上地址,靠回座椅,心里那种混乱的感觉更重了。他这种细致到近乎强制的“照顾”,究竟是对所有下属都如此,还是……独独对我?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我抱着手臂,看着窗外。舞会的华服美酒、衣香鬓影,像一场褪了色的梦。此刻,只剩下身上这条昂贵的、不属于我的裙子,和心里那团越理越乱的麻。
回到家,站在浴室明亮的镜子前,我才彻底看清自己。脸上的妆有些花了,口红淡去,露出原本的唇色。葡萄眼里盛满了疲惫,以及更深处的迷茫和不安。墨绿丝绒裙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误入灰姑娘世界的公主礼服,到了午夜,魔法消失,只剩下窘迫。
我小心翼翼地脱下裙子,挂好。指尖抚过丝滑冰凉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晚宴厅的香氛,和他身上那缕独特的木质调。
洗去一身浮华,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我把自己摔进床里。身体累极了,大脑却异常清醒。
闭上眼,就是旋转的舞池,他低垂的眼睫,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那句“只有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
这句话像魔咒。它把十年前那个模糊的偶遇,无限地放大、聚焦,赋予了它难以承受的重量。
为什么?檀健次,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招我是因为那段旧忆。那么,今晚的舞,刻意的靠近,这些远超工作范畴的举动,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无聊?因为新鲜感?还是因为……对我,有那么一丝丝,不一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太危险了。谭筱兮,别痴心妄想。你和他,云泥之别。他见过的美女、才女如过江之鲫。你凭什么?凭一张娃娃脸?凭十年前哭花的一次妆?
可是……如果完全不在意,他又何必做这些?何必保留素描?何必在舞池里说那些话?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激烈交战,撕扯得我头痛欲裂。
就在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姓名、但已无比熟悉的头像——是檀健次的工作微信号。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大图。
是今晚舞池的一角。拍摄角度有些偏,像是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抓拍的。画面里,灯光朦胧,他微微低头看着我,我靠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衣襟,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被他握着。我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照片拍得并不专业,甚至有些模糊,却莫名捕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亲密,静谧,仿佛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他发这张照片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屏幕,呼吸都屏住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他: [图片]
他: 拍得还行。
他: 存档。
存档?
存什么档?工作资料?还是……别的什么?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不知道该回什么。谢谢?还是问为什么发给我?
最终,我什么也没回。默默地将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将它塞到枕头底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潮水已经漫过堤防。
而我,这个筑堤的人,站在没膝的冷水里,茫然四顾,不知该加固那已然溃败的防线,还是该就此放任,沉入这片由他掀起的、甜蜜又致命的汪洋。
第二天下午,公司会议。
我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准备好所有资料。换上平日里的职业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遮盖住失眠的痕迹。镜子里的我,又是那个专业、冷静、不起眼的谭助理。
我需要这层盔甲。
檀健次准时踏入会议室。他换了身休闲些的深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居家的柔和。但那股子沉稳迫人的气场,依旧存在。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和昨晚舞池中的深邃,微信里的微妙,判若两人。
会议开始,讨论下个季度的宣传企划。我专注地记录,偶尔补充细节,声音平稳,目光只落在笔记本或发言者身上,绝不与他对视。
一切如常。
直到会议中途休息。
大家起身活动,去接水,低声交谈。我整理着刚才的笔记,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檀健次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座位旁边。他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那是我惯用的,印着不起眼小花的米白色杯子。
“没水了。”他说,语气寻常,将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谢谢檀老师,我自己来就……”
“蜂蜜水。”他打断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我听清,“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睛里。那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了然。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还、还好……”我支吾着,脸上又开始发热。为什么在他面前,我的盔甲总是这么不堪一击?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张照片,”他顿了顿,看着我骤然睁大的眼睛,“收好了?”
我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专心开会。”他直起身,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窗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私语从未发生。
我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位上。
保温杯里的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暖的。是蜂蜜水。他……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还特意拿给我?
会议室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插曲。
但我的心防,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用一杯温水,一句低语,轻易地,再次撬开了一道缝隙。
潮水无声渗透。
而我,手握着他递来的“蜂蜜水”,坐在名为“工作”的堤坝上,清楚地感觉到,脚下坚守了十年的土地,正在一点点变得松软、潮湿。
会议继续。
我握着温热的杯子,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正在讨论的PPT上。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