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光与礁石
暴雨在凌晨时分渐渐停歇,留下一个被洗刷得格外清新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远处的海面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灰蓝色。
拍摄第一天,任务繁重。是一场需要在晨光熹微时捕捉的独行戏份。天还没完全亮,团队就已经抵达了昨天勘景的那片礁石海滩。
檀健次换上了戏服——一件有些磨损的米白色亚麻衬衫,黑色长裤,赤脚。造型师将他额前的头发抓得略显凌乱,脸上也做了些疲惫和风霜的细节处理。当他从临时搭起的化妆间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星光熠熠的顶流偶像,而是一个带着故事、沉默行走在命运边缘的孤独旅人。
我站在监视器旁,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和一件备用外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导演在跟他讲戏,他微微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眼神专注而空茫,似乎已经进入了那个角色的内心世界。
“Action!”
他踏上湿滑的礁石,开始沿着海岸线行走。晨光恰好从海平面那边透出,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背影在广袤的天海之间,显得格外孤寂而富有力量。
镜头追随着他。现场很安静,只有海浪声、风声,和他脚下偶尔踢动碎石的声响。
我的心,随着他每一步的起落,微微揪紧。明明知道是在演戏,可看着他沉浸在那样一种苍凉的情绪里,独自面对镜头和自然,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疼。
这个镜头需要一气呵成,走了很远。终于,导演喊了“Cut!”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没有立刻回头。海风吹起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和衬衫的下摆。
我拿起外套和保温杯,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我停下,轻声唤道:“檀老师?”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戏里未褪的茫然和疲惫,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从遥远的梦境中逐渐苏醒。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外套和杯子上。
我走上前,将外套递给他:“披上吧,早上风凉,您衬衫有点湿了。”
他接过去,却没有立刻披上,只是拿在手里。然后,视线落在我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演完激烈情绪后的沙哑:“你刚才,一直在看?”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在看拍摄。”
“觉得怎么样?”他问,目光紧锁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怎么样?我能说我觉得他演得太好,好到让我心悸,让我差点忘了这只是戏吗?
“很……很好。很有感染力。”我斟酌着词句,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或者说,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客套的评价。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潮湿的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人,远处是忙碌收拾器材的团队,声音模糊。
“谭筱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海风将他的话语吹得有些破碎,“你看着我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私人,更危险。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个拥抱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怕我摔伤。我在想伞下的倾斜是不是只是绅士风度。我在想那幅油画究竟代表什么。我在想……我是不是已经开始失控地、奢望一些绝不可能的东西。
但这些,我怎么可能说出口?
我垂下眼,盯着他沾着沙粒的赤脚:“在想……演员真是了不起的职业。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沉默。
海风在我们之间穿梭,带着咸腥的凉意。
然后,我听到他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我的回答,“变成另一个人。”
他没再追问,抬手将外套随意披在肩上,然后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的蜂蜜柠檬水。
“温度刚好。”他说了一句,将杯子递还给我,目光越过我,看向正在召集人员的导演,“过去吧,要转场了。”
一天的拍摄紧张而有序。我忙于各种协调和后勤,努力让自己像个真正的、专业的助理。但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在镜头前时而忧郁、时而爆发、时而温柔的身影。他切换自如,每一个状态都极具说服力。只有在导演喊“Cut”的间隙,他独自走到一边安静看回放或默戏时,我才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或偶尔放空的视线里,窥见一丝真实的疲惫。
傍晚时分,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天边晚霞似火。导演宣布收工,大家疲惫却兴奋地收拾东西准备返回酒店。
檀健次卸了妆,换了便服,看起来清爽许多,但眉眼间的倦色难以掩饰。他走到我旁边,看我正蹲在地上清点器材数量。
“别数了,留给场务。”他说,“陪我走走。”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有点闷,想吹吹风。”他解释道,语气寻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不远,就在附近。十分钟。”
我看向李姐,她正忙着和导演说话,没注意这边。又看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
“……好。”我放下手里的清单,站起身。
我们沿着与酒店相反的方向,走上一条通往海边礁石群深处的小径。这里偏离了主拍摄区,更加安静。夕阳的余晖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海浪声也变得温柔。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着,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脚下的沙砾和贝壳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块巨大的、平坦的礁石前,他停住了。“坐一会儿。”他说着,自己先坐了下来,面朝大海。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海风拂面,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惫和喧嚣。远处的海鸟归巢,发出悠长的鸣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和这片无垠的海。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所有的试探、拉扯、汹涌的暗潮,都被这宏大的自然景象暂时抚平了。
“累吗?”他忽然问,没有看我,目光依然落在海天相接处。
“还好。”我说的是实话。身体的累可以忍受,心里的累,在此刻的海风里,似乎也得到了喘息。
“我以前,经常这样。”他缓缓开口,声音融入海浪声里,显得有些遥远,“刚开始跑剧组的时候,没什么戏份,等戏等到半夜,就一个人跑到没人的地方,对着空气练台词,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坐着。”
我侧头看他。晚霞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是罕见的放松和平静。这样的他,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显得真实而……脆弱。
“很孤独吧?”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但习惯了。甚至觉得,有些东西,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能看得更清楚。”
“比如?”
“比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我。霞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片深邃而明亮的暖色,“比如,哪些是浮光掠影,哪些……是值得抓住的。”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的目光太专注,话语里的深意太明显。
我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翻滚的海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粗糙的纹理。
“你呢,谭筱兮?”他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十年前,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他发光。
几个月前,我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工作人员。
而现在……坐在这片陌生的海边,听着他的孤独,感受着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指向……我想要的,似乎已经变得模糊而危险,超出了我所能掌控和定义的范畴。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我能说什么?说我想要的不只是助理的位置?说我那颗暗恋了十年的心,正在因为他的靠近而疯狂躁动?
太可笑了。也太不自量力了。
“算了。”他忽然轻笑一声,转回头,不再逼问,“当我没问。”
气氛又安静下来,但某种无形的张力,却在沉默中蔓延。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深蓝色的夜幕开始浸染天空。第一颗星星在海平面上方悄然亮起。
“看,星星。”我指给他看,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抬头望去,嗯了一声。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起来吧,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我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脑海里闪过陡坡下他抓住我手腕的触感,伞下他手臂的温度……
迟疑只是一瞬。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用力,将我拉了起来。我起身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越来越深的夜色,和我微微慌乱的脸。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掌心温热,稳稳地托着我的小臂。
海风更凉了,吹起我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在这片被暮色和潮汐包围的礁石上,只有我们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逐渐清晰的倒影。
“谭筱兮。”他低声唤我,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在我手背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却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
他感觉到了我的颤抖,目光沉了沉,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握着我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回去吧。”他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克制,“再待下去……”
他没说完后半句,但滚动的喉结和眼底翻涌的暗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他终于松开了手,率先转身,朝来路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被他摩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灼热感久久不散。海风一吹,那热度反而更清晰地烙印进皮肤里。
望着他有些匆忙、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个清晰得可怕、又让我浑身战栗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他在克制。
他对我,并非无动于衷。
那看似游刃有余的靠近、试探、甚至偶尔的逼迫之下,藏着的,是同样汹涌的、需要极力控制的暗潮。
这个认知,比那幅油画,比舞池的靠近,比任何一次言语的试探,都更具冲击力。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清冷地洒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也照着我脚下蜿蜒的小径。
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片仿佛还残留着他指纹的皮肤。
暗恋的天平,彻底倾覆。
我不再是那个独自站在深渊边缘、仰望星光的人。
我似乎,被那星光本身,拉入了这场危险的、令人眩晕的漩涡中心。
回去的路,我们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个暮色四合的礁石边,那个无声的摩挲里,彻底改变了质地。
月光很冷。
可我被他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却滚烫得,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