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按照习俗,沈含语应该住在娘家。
母亲把她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是新换的,淡淡的薰衣草香。梳妆台上摆着明天要用的首饰盒,里面是陈叙家送来的五金——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金耳环、金脚链,在灯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富足而传统的光泽。
沈含语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她住了二十八年的房间。墙上的海报早已撕掉,换成了素雅的墙纸;书架上的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被清理一空,现在是整齐排列的文学理论和教学用书;书桌上还摆着高中时的合影,她站在人群中微笑,旁边的位置被裁剪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母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莲子汤:“喝了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谢谢妈。”沈含语接过碗,小口喝着。汤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母亲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女儿:“一晃眼,明天就要嫁人了。记得你小时候,才这么一点大,”她用手比划着,“天天黏着我,说要一辈子跟妈妈住。”
沈含语笑了:“现在也要跟妈妈住啊,只是多了一个人。”
“陈叙是个好孩子,”母亲说,“稳重,踏实,家庭也好。五金都按最重的打,可见他们家重视你。你嫁过去,妈妈放心。”
沈含语点点头,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套金光闪闪的首饰。按照老一辈的说法,五金齐全,是婆家对媳妇最大的认可和尊重。陈叙的母亲特意请了老匠人定制,每件都做工精细,分量十足。可她看着这些金光闪烁的首饰,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对了,”母亲想起什么,“刚才有个快递送到楼下,写着你的名字。我帮你拿上来了。”她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小纸箱。
沈含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碗,走过去抱起纸箱。不重,摇一摇,里面有轻微的碰撞声。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地址是北京。
北京。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拆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胡桃木材质,打磨得光滑温润。打开木盒,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件东西——
是一个紫藤花的标本,被封在透明的树脂中。花朵完整地保持着盛开的姿态,淡紫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连花茎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树脂被切割成泪滴的形状,顶端穿了细小的孔,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
是一枚项链吊坠。
沈含语拿起它,树脂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紫藤花在凝固的时光中永恒绽放,美得令人心碎。
木盒底部还有一张卡片,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祝幸福。梁。”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他这个人,永远简洁,永远克制,永远把最汹涌的情感藏在最平淡的语句里。
沈含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滴在卡片上,晕开了那个“梁”字。
“谁送的?”母亲走过来,看到项链,“好漂亮的手工。是陈叙给的惊喜吗?”
“不是,”沈含语擦掉眼泪,“一个...老朋友。”
母亲瞥了一眼木盒里的紫藤花,又看了看梳妆台上那套沉甸甸的金饰,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明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要开开心心的。陈叙家看重你,五金都备齐了,这是福气。”
“我知道。”沈含语把项链放回木盒,合上盖子。胡桃木的盒子在手中温润而有分量,却远比那套黄金首饰更让她心颤。
母亲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沈含语一个人。她重新打开木盒,拿出那枚紫藤花吊坠,放在掌心。树脂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她又看向梳妆台,金饰在灯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一种世俗的、稳妥的承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北京的方向。
梁砚常此刻在做什么?在实验室熬夜?在宿舍看书?还是像她一样,在某个窗口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叙的微信:“睡了吗?明天要早起,别熬夜。金饰试过了吗?妈妈特意交代师傅按现在最时兴的款式做的。”
“马上睡。”沈含语回复,然后补充,“试过了,很合适。谢谢阿姨费心。”
“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应该的。”陈叙发来一个笑脸,“想到明天你就是我妻子了,像做梦一样。”
沈含语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陈叙和他的家庭,正在用最传统、最踏实的方式,为她构筑一个安稳的未来。那套黄金,不仅是首饰,更是接纳和承诺的象征。
“我也像做梦一样。”她回复,这是实话。
放下手机,沈含语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回十年前,那个紫藤花开的春天。
那是高二的下学期,距离梁砚常去北京还有三个月。校园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整个长廊都笼罩在淡紫色的花穗下,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那天下午,沈含语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室出来,正好遇到梁砚常。他站在紫藤花下,阳光透过花穗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要帮忙吗?”他接过一半作业本。
“谢谢。”沈含语说。他们并肩走在长廊下,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下周就要确定保送名单了。”梁砚常说。
“嗯,”沈含语点头,“你肯定没问题。”
“王教授说,如果这次全国赛能进前十,北航的保送就稳了。”
“你一定能进前十。”
梁砚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沈含语,如果...如果我去了北京,你会...”
“我会等你。”沈含语抢答,脸微微发烫,“我们说好了,不是吗?”
梁砚常笑了,那是沈含语见过他最灿烂的笑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花瓣。
“等我回来,”他说,“等紫藤再开花的时候。”
“嗯。”
那个承诺,像紫藤花的香气,甜美而短暂。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梁砚常如约去了北京,沈含语如约等待。但距离和时间,像无形的砂纸,慢慢磨去了承诺的光泽。
大学四年,他们靠着信件和偶尔的电话维系。一开始,信写得很勤,一周两封,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后来变成一周一封,再后来变成两周一封。不是不想写,而是生活渐渐走上不同的轨道,能分享的交集越来越少。
大三那年,沈含语生了一场病,急性肺炎,住院一周。她没告诉梁砚常,因为知道他在准备一个重要的竞赛,不想让他分心。出院那天,她收到梁砚常的信,信里写他竞赛拿了金奖,导师推荐他参加一个国际项目。
她回信祝贺,只字未提自己的病。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头疼脑热不说,考试失利不说,对未来的迷茫不说。她只告诉他,一切都好,勿念。
梁砚常也是如此。实验室的挫折不说,论文被拒不说,独自在异乡的孤独不说。他告诉她,一切顺利,勿念。
他们的信变得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像两个老友的定期问候。只有偶尔,在信的结尾,梁砚常会写:“北京的紫藤开了,不如我们学校的香。”或者沈含语会写:“路过紫藤长廊,花已经谢了。”
这些看似随意的句子,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暗号,是那份从未说出口却从未消失的感情,在时间的长河中投下的一颗颗小石子。
毕业那年,梁砚常问出了那个问题:“四年前我问你的问题,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沈含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梁砚常,你觉得我们真的合适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直面现实。梁砚常想留在北京继续深造,沈含语的父母希望她回老家工作。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不同的职业规划,不同的生活愿景——这些在十八岁时可以被爱情忽略的问题,在二十二岁时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山。
“我们可以想办法...”梁砚常说。
“什么办法?”沈含语问,“我放弃一切去北京?还是你放弃一切回来?”
梁砚常沉默了。他不能要求沈含语放弃,正如沈含语不能要求他放弃。
那天的谈话无疾而终。他们像两个在迷宫中走散的人,明明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却找不到汇合的路。
后来,梁砚常去了美国交换,沈含语考上了研究生。距离从一千两百公里变成了一万两千公里,时差从零小时变成了十二小时。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每月一封信,到每季度一封,到最后,只有生日和节日才会互发问候。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沈含语研究生毕业那年。梁砚常回国办事,路过她的城市,约她吃饭。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他们相对而坐,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瘦了,也成熟了,眼神里多了些沈含语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阅历,也许是沧桑。她也是,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片紫藤花脸红的女孩子,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成年人。
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共同的朋友,唯独不聊过去,不聊感情。一顿饭吃得彬彬有礼,客气而疏离。
临走时,梁砚常送她到地铁站。晚高峰的人流中,他忽然说:“沈含语,你恨我吗?”
沈含语愣住了:“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选择了梦想,没有选择你。”
沈含语摇头:“不恨。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
“那你后悔吗?”梁砚常问,“后悔等我那么久?”
沈含语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后悔。等待你的那些年,我也在成长。如果没有那些等待,也许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梁砚常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车来了,路上小心。”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后来,沈含语开始和陈叙约会,梁砚常似乎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了,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听说你恋爱了,祝你幸福。”
沈含语回:“谢谢,你也是。”
从那以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直线,在某个点相遇后,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直到今天,这枚紫藤花项链。
沈含语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她擦掉眼泪,拿起项链,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睡衣,眼睛红肿,手里握着一枚凝固的紫藤花。镜中反射出梳妆台上那套金饰,沉甸甸的,闪着不容忽视的光。
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树脂吊坠贴在锁骨之间,凉凉的,像一滴永远不会蒸发的泪。然后她又拿起那套金饰——项链、手镯、戒指、耳环、脚链——一件件试戴。黄金很沉,压在皮肤上有实实在在的分量,款式是时下最流行的精致花纹,无可挑剔。
真美。美得让人心碎,也美得让人踏实。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叙发来的照片。他布置好的新房,客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他们笑得灿烂。陈叙配文:“我们的家,等你来。妈妈说金器要戴齐全,才显福气。”
沈含语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选择的未来,一个安稳的、确定的、被所有人看好的未来。陈叙爱她,尊重她,理解她。他的家庭用最传统的方式接纳她,那套黄金是诚意,是祝福,也是对这段婚姻的郑重期许。
这样的未来,有什么不好呢?
她问自己,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夜更深了。沈含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她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胸前的紫藤花吊坠,又抚过腕上的金手镯。树脂光滑,黄金微凉,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像她此刻分裂的心情。
就像他们的感情,在最美好的时候被封存,永远不会凋谢,但也永远不会结果。而眼前这套黄金,则预示着一个可以触摸、可以依靠、被所有人祝福的实在未来。
凌晨三点,沈含语终于有了一丝睡意。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高中的紫藤长廊,花开得正好。梁砚常站在花下,对她伸出手:“跟我走。”
她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穿着婚纱,裙摆上缀满了沉甸甸的金饰,压得她迈不开步。梁砚常的身影在花影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只有那枚紫藤花项链,从空中缓缓落下,挂在了她的脖子上,与那些黄金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她惊醒过来,窗外天色已经微亮。母亲敲门进来:“含语,该起床化妆了。金饰都戴齐,妈妈帮你。”
婚礼的一天,开始了。
沈含语坐起来,紫藤花吊坠从睡衣里滑出,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它很久,然后取下来,放回木盒,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东西,适合珍藏,不适合佩戴。
就像有些人,适合怀念,不适合相见。
她起身,拉开窗帘。新的一天,阳光很好。楼下的花店正在布置婚车,白色的玫瑰和紫色的满天星,很美。
母亲帮她戴上最后一件金饰——那对精致的耳环,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镜中的新娘,一身金色,端庄而华丽,符合所有人对幸福的想象。
今天,她要成为新娘了。
而那个送她紫藤花的少年,和他的花一起,将永远留在昨天,锁在记忆的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