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的阳光好得过分。
沈含语站在酒店休息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忙碌的工作人员。白色帷幔已经搭好,鲜花拱门立在仪式区尽头,宾客座椅整齐排列,每张椅子上都系着淡紫色的丝带——这是陈叙选的,他说紫色高雅。
伴娘们在她身后忙碌着,整理头纱,调整裙摆,最后检查妆容。母亲拿着那套金饰,一件件为她戴上:沉甸甸的项链压着锁骨,手镯扣上手腕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耳环在耳垂上轻轻摇晃。每戴上一件,母亲都说一句祝福的话:“金项链,锁住福气”“金手镯,圈住美满”“金耳环,倾听良言”“金戒指,心心相印”“金脚链,步步生莲”。
沈含语顺从地站着,像个人形模特。镜中的新娘妆容精致,婚纱合身,金饰闪耀,无可挑剔。伴娘们啧啧称赞:“含语今天真美”“陈叙看了一定移不开眼”“这套金饰真好看,做工多精细”。
她微笑,点头,说谢谢,像个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员。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那点头需要多深的呼吸才能完成。
“时间差不多了。”婚礼策划师探头进来,“新娘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入场。”
沈含语的心猛地一紧。终于要来了,这个她准备了数月、期待又恐惧的时刻。
母亲最后为她整理头纱,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含语,”她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别人的妻子了。要懂事,要体贴,要和和睦睦的。”
“我知道,妈。”沈含语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但此刻温暖有力。
“陈叙是个好孩子,他们家也看重你。”母亲的眼眶红了,“妈妈就希望你幸福,平平淡淡的幸福。”
沈含语点头,说不出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弄花了精心化好的妆。
音乐响起了,是那首她选的《卡农》,温柔而庄严。伴娘们排成一列,准备先行入场。沈含语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场景:宾客已经就坐,阳光透过帷幔洒下斑驳的光影,陈叙站在仪式区前方,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礼服,衬得身材挺拔。沈含语忽然想起,她从未见过梁砚常穿西装的样子。高中时的他永远穿着校服,大学后的照片里多是便装或实验服。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也会像陈叙这样紧张吗?也会在婚礼前夜睡不着吗?
门开了,伴娘们依次走出去。音乐转换,奏起了婚礼进行曲。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门口,投向那个即将入场的新娘。
沈含语深吸一口气,挽住父亲的胳膊。父亲今天也穿得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眶和她一样红。
“准备好了吗?”父亲问,声音有些哑。
沈含语点头,握紧了父亲的手臂。
他们迈出第一步。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草地上,金饰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宾客们站起来,掌声响起,夹杂着善意的笑声和低声的赞叹。
沈含语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陈叙。他转过身来,看到她时,眼睛明显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是真诚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充满了爱意和期待。
她应该感到幸福,沈含语想。这样一个男人,爱她,尊重她,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她应该感到幸福。
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宾客席,在人群中搜寻。她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知道找不到。梁砚常不会来,他说过不会来。但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寻找,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那个熟悉的侧脸,那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的人。
她什么也没找到。宾客席上都是熟悉的面孔:亲戚,朋友,同事。没有他。
也好,沈含语想。如果他来了,她可能真的会崩溃。可能真的会穿着这身婚纱,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逃跑。
但她没有。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陈叙,走向她的新郎,走向她选择的未来。
走到仪式区前,父亲把她的手交到陈叙手中。两个男人的手交握了一下,那是托付,也是交接。沈含语感到陈叙的手心微微出汗,和她一样。
“好好对她。”父亲说,声音哽咽。
“我会的,爸。”陈叙郑重地说,接过沈含语的手,握紧。
司仪开始讲话,声音温和而庄重。沈含语听着那些关于爱情、承诺、责任的词语,眼神却有些涣散。她看着陈叙,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脑子里却闪过无数不相干的画面:
高中教室,梁砚常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低头做题的侧脸上;
紫藤长廊,他撑着伞,雨珠从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西山银杏林,满眼金黄,他捡起一片完美的叶子递给她;
火车站,他背着背包,回头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还有昨夜,那枚紫藤花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沈含语小姐,”司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是否愿意嫁给陈叙先生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陈叙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和爱意。宾客们安静地等待着,空气中只有风吹过帷幔的轻响。
沈含语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看到陈叙眼中的期待慢慢变成疑惑,看到宾客们开始交换眼神,看到母亲在台下紧张地攥着手帕。
时间仿佛凝固了。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三秒钟里,沈含语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跑。现在就跑,逃离这一切,逃离这场婚礼,逃离这个被安排好的未来。
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愿意。”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掌声雷动。陈叙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他拿出戒指,那枚金戒指在阳光下闪耀,他小心地、珍重地为她戴上。
轮到陈叙宣誓了。司仪问出同样的问题,陈叙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声音洪亮,充满力量。他为沈含语戴上戒指,然后掀开头纱,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掌声更热烈了,夹杂着欢呼和口哨声。彩纸和花瓣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沈含语被动地接受着这个吻,被动地接受着所有的祝福,被动地微笑着。
仪式结束了。她挽着陈叙的手臂,沿着红毯往回走。宾客们纷纷上前祝贺,闪光灯不断。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像个完美的、幸福的新娘。
只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边缘时,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瘦,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一棵大树下,远远地望着这边。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当她定睛看去时,那里只有树影摇曳,空无一人。
是幻觉吧,她想。或者只是某个身形相似的宾客。
“怎么了?”陈叙察觉到了她的分心。
“没什么,”沈含语摇头,“有点累了。”
“马上就好,”陈叙温柔地说,“拍完照就可以休息了。”
拍照环节漫长而繁琐。和双方父母拍,和伴郎伴娘拍,和亲戚朋友拍。沈含语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摆出各种姿势:微笑,对视,亲吻,拥抱。她的脸因为长时间保持笑容而发僵,她的脚因为高跟鞋而疼痛。
终于,摄影师宣布可以休息一会儿,准备晚宴。沈含语回到休息室,脱下高跟鞋,瘫坐在沙发上。伴娘们体贴地为她拿来水和点心,但她什么都吃不下。
“含语,你看这个。”一个伴娘递过来手机,“有人拍到了这个,在宾客席最后面。”
沈含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应该是某个宾客用手机拍的,焦点在前排,背景虚化。但在虚化的背景里,在人群的最后方,靠近出口的位置,有一个身影。
深色西装,侧身而立,似乎正准备离开。照片太模糊,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
沈含语的手开始发抖。
“是不是...你那个高中同学?”伴娘小心翼翼地问,“叫什么来着?梁...梁砚常?”
沈含语没有回答。她把手机还给伴娘,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含语,马上要...”
“就五分钟。”沈含语打断她,赤着脚走出休息室。
酒店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沈含语走到窗边,窗外是婚礼草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仪式区的座椅和鲜花。那棵大树下,空空如也。
是她看错了,一定是。梁砚常说过不会来,他说过祝她幸福,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在她结婚这天,站在人群中默默观望。
但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痛得像被人攥紧,无法呼吸。
“含语?”陈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含语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看你半天没回来,担心。”陈叙走过来,看到她赤着脚,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没事,就一会儿。”
陈叙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担忧:“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是不是太累了?还是...紧张?”
“都有吧。”沈含语低声说。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后悔吗?”
沈含语猛地抬头:“什么?”
“后悔嫁给我。”陈叙说,声音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确定,“如果你后悔,现在还可以...”
“不,”沈含语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我不后悔。陈叙,我选择你,是因为我想和你共度余生。这个决定,我不后悔。”
她说的是实话。也许不是全部实话,但绝对是实话的一部分。她选择陈叙,不是因为爱得轰轰烈烈,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她感到安稳,感到被尊重,感到未来可期。这是成年人的选择,理性的选择,正确的选择。
陈叙显然被感动了。他握紧她的手:“含语,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我知道。”沈含语说,靠进他怀里。
陈叙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选的,清新而稳重。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像他这个人一样。
晚宴开始了。沈含语换了一套红色的敬酒服,依然是全套金饰,在灯光下更加耀眼。她和陈叙一桌桌敬酒,接受祝福,说着千篇一律的感谢词。脸笑僵了,手举累了,但她坚持着,完成这场婚礼的每一个环节。
只有一次,在敬酒到高中同学那桌时,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
“梁砚常真没来啊?”
“听说在国外,回不来。”
“可惜了,当年他和沈含语多好啊...”
“嘘,小声点,新郎新娘来了。”
沈含语装作没听见,微笑着敬酒,寒暄,然后走向下一桌。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细小而尖锐。
梁砚常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真的在国外吗?还是...他就在附近,只是不想露面?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含语终于有了片刻的休息时间。她回到休息室补妆,镜中的女人眼眶微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很美。祝你幸福。”
沈含语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视线模糊。
是他。一定是他。
她该回复吗?该说什么?谢谢?你也保重?还是问他在哪里,为什么来,为什么不见面?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她删除了短信,把手机放回包里,补好妆,重新戴上完美的微笑面具,回到宴会厅。
婚礼在晚上十点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含语和陈叙回到酒店套房。红色床单上撒着玫瑰花瓣,空气中弥漫着香薰的味道。一切都按照婚庆公司的设计,浪漫而俗套。
“累了吧?”陈叙帮她取下耳环,“我去放洗澡水,你泡个澡放松一下。”
“谢谢。”沈含语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卸妆。金饰一件件取下,放在丝绒托盘里,沉甸甸的一堆。
陈叙放好洗澡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沈含语拍拍他的手。
“但我很开心,”陈叙在她耳边说,“真的很开心。含语,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保证。”
“我相信。”沈含语说,闭上眼睛。
陈叙吻了吻她的头发,然后松开她:“水放好了,你去泡澡吧。我整理一下今天收到的礼金。”
沈含语走进浴室,关上门,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她坐在浴缸边缘,看着满池的热水和漂浮的玫瑰花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汹涌的,压抑了一整天的眼泪。
她哭得很克制,怕外面的陈叙听到。咬着嘴唇,肩膀颤抖,但几乎没有声音。眼泪滴进浴缸,和水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脱掉衣服,躺进浴缸。热水包裹着身体,舒缓了肌肉的酸痛,但舒缓不了心里的疼痛。
她想起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陈叙给她戴戒指时颤抖的手,父亲把她的手交给陈叙时含泪的眼,母亲为她戴金饰时絮叨的祝福,还有...那棵大树下模糊的身影,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梁砚常来了。他看到了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看到她说着“我愿意”,看到她成为别人的新娘。然后他离开了,只留下一句祝福。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正式的道别。只有一场婚礼,一个祝福,和两个从此天各一方的人生。
沈含语把头埋进水里,让热水淹没耳朵,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在水下,她可以暂时忘记今天,忘记婚礼,忘记陈叙,也忘记梁砚常。
但她不能永远待在水下。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深呼吸,抹去脸上的水。镜中的女人眼眶红肿,但眼神平静。她看着自己,看着这个刚刚成为别人妻子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沈含语,这是你的选择。你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她走出浴缸,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回到卧室时,陈叙已经整理好礼金,正在看书等她。看到她出来,他放下书,张开手臂。
沈含语走过去,靠进他怀里。陈叙身上有沐浴后的清新气味,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睡吧,”他在她头顶说,“明天开始,就是新生活了。”
“嗯。”沈含语闭上眼睛。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沈含语躺在陈叙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她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婚礼结束了,热闹散去了,只剩下她和身边这个男人,以及漫长而真实的婚姻生活。
她会努力的,沈含语想。努力做好一个妻子,努力经营这段婚姻,努力幸福。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必须负责到底。
至于梁砚常,至于那枚紫藤花项链,至于那些青春年少的记忆,就让它们留在昨天吧。
锁在抽屉里,封在记忆中,成为生命里一段美丽而遗憾的过往。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但她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在云层之上,在宇宙深处。
就像有些人,有些感情,即使不再提起,也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变成了遥远的星光,照亮过她的青春,然后隐入永恒的黑夜,成为记忆中永不熄灭的光点。
沈含语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无声无息。
窗外,夜正深。
窗内,一段人生已经开始,另一段人生,永远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