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里的旧夏天

顾盼的书房里，摆着一个胡桃木相框。

相框里不是婚纱照，也不是全家福，是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软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满身是汗地靠在另一个少年的怀里，后者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嘴角弯着浅浅的梨涡，阳光落在两人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高二运动会那天，同学随手拍的。

那天他刚扶着冲线后脱力的江逾站稳，快门就“咔嚓”一声响了。后来江逾红着脸抢过照片，说什么也不肯还给他，没想到多年后，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是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的，夹在一本旧相册的最底层。他的妻子帮他整理杂物时看见，笑着问：“这是你高中同学呀？看着关系真好。”

顾盼捏着照片的指尖微微发颤，喉结动了动，才低声嗯了一声：“是，很好的朋友。”

妻子没再多问，只是帮他找了个好看的相框，摆进了书房。

他很少在妻子面前提起江逾，就像他很少再去触碰那段藏在风里的记忆。可每个深夜，书房的灯亮着时，他总会站在相框前，看很久很久。

他会想起那个撞翻练习册的午后，蝉鸣聒噪，空气里飘着柑橘的清香；想起运动会看台上，他喊破了嗓子的加油声；想起河堤边的那个下午，两人勾着小拇指，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海。

也会想起高考结束的梧桐树下，江逾泛红的眼眶，和那句轻飘飘的“祝你前程似锦”；想起重逢时的海边，江逾手里攥着的那幅画，和他眼底未落的泪；想起分手那天，海风卷着咸腥味，吹乱了两人的头发，也吹散了那段短暂又热烈的时光。

结婚三年，他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妻子温柔贤惠，父母身体健康，他成了别人口中“人生圆满”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个角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

那天他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江逾，说他还留在那座靠海的城市，成了一名建筑设计师，听说最近得了个大奖。

有人笑着起哄：“顾盼，你当年不是和江逾最好吗？怎么后来就断了联系？”

顾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笑着打哈哈：“工作忙，慢慢就淡了。”

没人知道，他的手机里，存着江逾的联系方式，却从来没有拨通过。他的朋友圈里，悄悄关注着江逾的动态，看他发海边的日落，发加班到深夜的泡面，发那幅被他珍藏了很多年的画。

聚会散场后，他开车路过母校。校门口的梧桐树长得越发茂盛，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并肩走在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幅画，另一个少年口袋里，装着一枚塑料奖牌。

车窗外的风，带着夏天的味道。

顾盼停下车，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分手那天，江逾站在海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挽留。

他想起江逾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底很多年。

江逾说：“顾盼，祝你岁岁平安。”

只是，岁岁平安，岁岁，都不能再是他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