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旧衬衫
北方的海,总带着一股凛冽的咸腥味。
江逾站在沙滩上,手里捏着那幅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的速写。海浪一卷卷漫上来,打湿他的裤脚,冰凉的触感漫上来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点海风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江逾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的画纸被攥得发皱。他缓缓转过身,看见暮色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骨节。他比高中时高了些,也瘦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星空。
是顾盼。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海浪声、风声、远处的汽笛声,全都消失在耳边。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盼先笑了,嘴角弯起浅浅的梨涡,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好久不见。”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逾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好久不见。”
那次重逢后,他们像是被时光推着,重新走进了彼此的生活。
顾盼留在了这座靠海的城市读研,江逾也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会约着去吃街角的海鲜大排档,就着冰啤酒聊起高中时的糗事;会在周末的午后泡在图书馆,阳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会在深夜的海边散步,海风卷着咸腥味,吹散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遗憾。
那些被误会和胆怯掩埋的情愫,在成年后的相处里,一点点破土而出。
江逾会记得顾盼不吃香菜,记得他喜欢橘子味的硬糖,记得他熬夜画图时会习惯性地咬笔尖。顾盼也会记得江逾跑步后容易低血糖,记得他偏爱靠窗的座位,记得他看海时眼底会泛起细碎的光。
某个跨年夜,城市的烟火在夜空炸开,绚烂得晃眼。他们并肩站在公寓的阳台,顾盼忽然转过头,看着江逾的眼睛,轻声说:“江逾,我喜欢你。从高二那个撞翻你练习册的午后,就开始了。”
江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看着顾盼眼里的认真,积攒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他伸手,轻轻抱住顾盼,声音带着哽咽:“我也是。”
原来,有些喜欢,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度过了一段温柔又缱绻的时光。顾盼会在江逾加班的深夜,煮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江逾会陪着顾盼去海边采风,帮他背着沉重的画板。他们一起去看了那场迟到了许多年的海,沙滩上留下两串并肩的脚印,和画里的一模一样。
江逾以为,那些被辜负的时光,终于可以被慢慢弥补。
直到顾盼的母亲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说顾盼从小就懂事,不该走这样一条难走的路;她说家里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相亲,对方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她说她年纪大了,只想看着他安稳度日。
顾盼挂了电话后,沉默了很久。
江逾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他知道顾盼的难处,顾家就他一个孩子,父母的期盼,世俗的眼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困在中间。
那段时间,顾盼变得很忙。忙着写论文,忙着应付家里的电话,忙着去见那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他依旧会对江逾笑,可眼底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江逾没有问,只是在他熬夜的时候,默默给他披上一件外套;在他喝醉的时候,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喜欢,就能抵得过所有。
分手那天,还是在海边。
海风比往常更烈,吹得人眼睛发酸。顾盼看着翻涌的海浪,声音很轻:“江逾,我们算了吧。”
江逾的指尖猛地攥紧,沙滩上的沙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看向顾盼,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听见他说:“我妈病了,她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江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都知道。”
顾盼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对不起。”他伸出手,想摸摸江逾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我舍不得。”
“我也是。”江逾笑了笑,眼眶也红了。
他们站在海边,沉默了很久。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低声呜咽。
顾盼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江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枚泛黄的塑料奖牌。
后来,江逾听说,顾盼回了老家,和那个相亲的女孩子结了婚,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
他也依旧留在这座靠海的城市,只是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沙滩。
某个夏天的午后,江逾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幅画。画里的海依旧蔚蓝,沙滩上的两串脚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像极了那年夏天。
江逾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眼泪却无声地落了下来。
原来,有些爱,哪怕刻骨铭心,也终究爱而不得。
有些约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