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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杀孽重

自孽日记

寒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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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港街

  路灯刚漫出第一缕昏黄,就被深冬的寒雾嚼得粉碎,连带着街边梧桐的枯枝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秦继把羽绒服的衣领又往上拽了拽,指尖蹭到布料上凝结的白霜,那点冰凉顺着血管钻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不用看也知道,是他妈又发来的微信。

  他没敢掏出来,光是想象那头老太太的语气,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小继啊,你和清夜都三十了,哪能再由着你们的性子拖?”

  “楼下张婶的外孙都会背唐诗了,我和你爸每天去公园,人家一问起来,我们都没脸抬头!”

  “明天上午十点,中心医院的号我挂好了,你们俩必须去!”

  

  秦继和冬清夜结婚三年,窝在东港街这套老破小里。

  房子是冬清夜婚前攒钱付的首付,顶层,带个一到雨天就漏的阳台,夏天像蒸屉,冬天似冰窖。

  秦继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是家常便饭,往往凌晨才摸回家;冬清夜在街对面的中学当语文老师,带的是毕业班,比他还忙。

  不是不想要孩子,是真的没那个精力。

  房贷压着,车贷扛着,还有水电燃气物业费一堆杂七杂八的开销,日子像根绷紧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

  每次深夜躺在床上,两人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哪还有心思琢磨生孩子的事。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是冬清夜上周存在他手机里的。

  她总说这首歌的旋律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雨天里积在窗台上的水,明明清澈,却透着股化不开的凉。

  秦继听不太懂英文歌词,只对副歌部分那几句反复吟唱的旋律格外熟悉,还有冬清夜偶尔跟着哼的中文翻译,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再见……亲爱的蓝……”

  “多希望你能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歌声混着街上的车水马龙,钻进耳朵里。

  秦继踢开脚边一个被风卷来的易拉罐,“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几个背着沉甸甸书包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的数学作业,他们的笑声清脆,却像针一样扎在秦继心上。

  他想起自己和冬清夜刚毕业那会,也是这样无忧无虑,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啃着泡面都能笑出声,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可现在,他们好像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地鸡毛。

  

  走到单元楼下,秦继抬头看了看七楼的窗户,没有灯。

  冬清夜今天有晚自习,按理说要到九点才下班。

  难道是提前回来了?他心里莫名一紧,加快了脚步。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黑往上走,楼梯扶手积满了灰尘,黏糊糊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有点恶心。

  走到六楼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风吹过窗户的呜咽。

  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没锁。

  

  秦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冬清夜是个出了名的谨慎人,出门从来都会反锁门,就算在家,也会把门锁扣得严严实实。难道是进贼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煤气味夹杂着冬清夜常用的栀子花香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家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布艺沙发被推倒在地,抱枕散了一地,其中一个被撕开了口子,白色的羽绒飘得到处都是,像落了一场细碎的雪。

  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得粉碎,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红酒还是什么,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印子,黏在地板上。

  最让秦继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着大片的纸张,有冬清夜的教案,有她的备课本,还有几张盖着学校公章的教师档案。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好的,是评高级职称的关键材料,她前几天还捧着这些纸,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说,等评上了高级,工资能涨一大截,房贷就能轻松点了。

  可现在,那些纸张被踩得脏兮兮的,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被揉成了团,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

  

  秦继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喊了一声冬清夜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应。

  

  正门正对的方向,是浴室。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微微晃动。手心全是汗,钥匙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他推开门。

  

  冬清夜泡在浴缸里,头靠在浴缸边缘,眼睛紧闭着。她身上穿着那件秦继去年生日送给她的浅蓝色丝绸睡裙,料子柔软,衬得她的皮肤愈发苍白。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漂浮着几缕她的长发,像墨色的丝线。她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渍——那是她批学生作业时常用的钢笔留下的痕迹。

  

  “清夜!”

  

  秦继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浴缸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他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跳动。

  悬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了一点,却又瞬间被更大的恐慌包裹。

  他想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播放着。

  

  “再见……亲爱的蓝……”

  “多希望你能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秦继猛地扯下耳机,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几脚。

  耳机外壳被踩裂,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煤气泄漏的声音,“嘶嘶”的,像一条蛇在吐着信子。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厨房冲,一把拧住了煤气阀门。

  “咔嚓”一声,那令人心悸的嘶嘶声终于停了。

  他又跑到客厅,将所有的窗户都推到最大。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拨通了120。

  

  “喂,120吗?我家在……12号院3单元701,我妻子……!”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挂了120,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110。

  不管是进贼还是别的什么,警察来了总能查清楚。

  

  挂了电话,秦继跌跌撞撞地跑回浴室,蹲在浴缸边,轻轻抚摸着冬清夜的脸颊。她的皮肤冰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秦继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冬清夜穿着蓝色牛仔裤,抱着吉他弹唱《苦茶子》,灯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当时是台下的平民,一位普通的老师,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后来他借着送道具的由头要了她的微信,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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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他们结婚的那天,冬清夜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手,在亲友的祝福声中走进婚姻的殿堂。她当时笑着对他说:“秦继,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扛。”

  那时候的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冬清夜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她面前摆着一碗热乎的小米粥,还有一碟他最爱的酱萝卜。

  她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好累啊。”

  他当时正忙着看手机上的工作群消息,随口回了一句:“累就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他没注意到冬清夜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也没看到她悄悄红了的眼眶。

  

  他想起那些被撕碎的教师档案。冬清夜为了评高级职称,付出了多少心血。

  每天晚上他睡了,她还在灯下备课、批改作业、整理材料。她的眼睛越来越近视,头发也掉了不少。前几天学校公布了高级职称的评选结果,她落选了。她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说评选结果有黑幕,她去找校长理论,却被校长骂了一顿,说她不懂事,说她没有团队精神。

  

  他还想起老妈的催婚。老太太几乎每天都要给冬清夜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生孩子的事,说她不生孩子就是不孝,说她对不起秦家。冬清夜每次都默默承受着,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既没有评上高级职称,又不能给秦家传宗接代,是个没用的人。

  

  煤气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混杂着栀子花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秦继紧紧握着冬清夜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终于停在了楼下。紧接着,是警察的脚步声。秦继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直奔浴室。他们动作麻利地给冬清夜戴上氧气罩,又快速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还有呼吸,脉搏虽然弱但还算稳定,赶紧抬上担架!”一个医生喊道。秦继想跟着一起去医院,却被一个警察拦了下来。

  

  “先生,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需要勘查现场,了解一下情况。”警察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秦继看着医护人员把冬清夜抬上担架,看着担架消失在楼梯口,听着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木然地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纸张,看着浴室里还在冒着热气的水龙头——浴缸里的水是后来才流出来的,应该是冬清夜昏迷后不小心碰到了水龙头。

  

  警察开始勘查现场,他们拍照、取证,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一个年轻的警察走到秦继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先生,别太着急,先喝口水,跟我们说说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情况。”

  

  秦继接过水杯,手还是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他开始回忆,从下班回家,到推开门看到的一切,再到发现冬清夜昏迷在浴缸里。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勘查现场的警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几句。一个年长的警察走到秦继身边,表情严肃:“先生,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不像是入室盗窃。还有,这些纸张上的指纹,除了你和你妻子的,还有一个陌生的指纹。另外,厨房的煤气阀门上,也有这个陌生的指纹。”

  

  秦继的心猛地一沉。陌生的指纹?难道真的有人来过?可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年长的警察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在阳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头。这个牌子的烟,你和你妻子抽吗?”

  

  秦继摇了摇头。他不抽烟,冬清夜更是对烟味过敏。

  

  “那这个烟头,很可能是那个陌生人留下的。”警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我们会尽快对指纹和烟头进行鉴定,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秦继点了点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陌生的指纹,奇怪的烟头,被撕碎的教师档案,还有昏迷的冬清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冬清夜因为落选和催婚的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还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天快亮了,东港街的路灯渐渐熄灭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照在地上的纸张上。秦继走过去,捡起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教师档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冬清夜的个人简历,上面贴着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

  

  耳机还躺在地上,屏幕已经碎裂,但还在顽强地亮着,显示着《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的歌词。

  

  “再见……亲爱的蓝……”

  “多希望你能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秦继突然想起,冬清夜曾经跟他说过,“蓝”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代表着希望。她还说过,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取名叫“蓝”。

  

  “清夜,你一定要醒过来。”秦继对着窗外的阳光,喃喃自语,“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还有好多事要跟你一起做。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我们的未来还没开始,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秦继几乎是瞬间接起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喂,是医院吗?我妻子怎么样了?”

  

  “你是冬清夜的家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护士的声音,“病人目前还在抢救中,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情况依然危急。她吸入了大量煤气,还伴有低血糖和过度疲劳引起的昏迷。医生正在尽力抢救,你最好尽快来医院一趟。”

  

  秦继挂了电话,顾不上跟警察道别,疯了一样往楼下冲。他要去医院,他要守在冬清夜身边,他要等她醒过来。

  

  东港街的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洒在每一个角落。可秦继的心里,却还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他不知道冬清夜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那个陌生的指纹到底是谁的,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到底是意外,还是一场自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躺在冰冷的浴缸里,更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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