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笑了:“谢识衣,你不是要杀我吗?我说了,我等着那一 言卿笑了:“谢识衣,你不是要杀我吗?我说了,我等着那一天,你现在若死了,我还等什么?”
魔神大叫起来:“言卿!你疯了,我看你是真疯了!你去救他,你是去救他!你救他干什么,你想死吗?你想死我可不想死,你杀了他,你杀了谢识衣啊!”
言卿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想:
是啊,谢识衣,我疯了,我真的疯了。
谢识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言卿搀着他一步步走出宫殿,他刚刚才得到身体,此时体力即将耗尽,也比谢识衣好不到哪去。
言卿想了想,带着谢识衣到他之前用剑刃划出的大阵里坐下。
两人方才一路无话,现在安全下来,便感到更加尴尬。
言卿受不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先开了口:“谢识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谢识衣静了静,摇头
他方才几乎断定了言卿不会再回头,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去想去路,但是,若是言卿没回来,他也许会去找到之前见过的那位长老,去忘情宗拜师求学,一个人。
可是言卿回头了。
神龙陨落的一瞬间,天崩地裂,即便是他也遭到了反噬,口吐鲜血,痛的几乎失去理智。
他半跪在地上,看见言卿挡在他面前,白骨为剑,挡下了那群浩浩荡荡攻来的骨鸟。
谢识衣看见他了伤,流了血,但自己连动一下身子都做不到。
他看见他用红线束起长发,浸了血的红线与散乱的黑发搅在一起,宛如他们一般,理不清。
言卿要走了。
谢识衣想,他心中涌上一阵说不出的不安,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难受。
他固执地盯着言卿,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还是不想让你离开,言卿。
他想开口挽留,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别走。
哪怕你是我身体里的魇。
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我再也不怪你。
你在谋求什么,只管往我身上拿,命都给你。
琉璃心吗?琉璃心…
言卿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上了他的目光。
谢识衣微微睁大了双眸。
言卿回头了。
回来干什么呢?后悔了吗?是回来杀他的吗?
谢识衣看到他快步走来,然后扶起了他。
他注视着言卿的脸,愣了片刻。
言卿眼周泛着一圈薄红,微光从侧面照来,泪痕在脸上留下极浅的阴影。
他哭了吗,为什么呢?
天生琉璃心,此时他却不敢相信。
…是不愿离开吗。
“言卿,为什么回头?”他问
言卿,其实你并不想杀我的对吗?其实你对我,真的并不单纯是恨,对吗?
你骗了我是吗?
他听到言卿在旁边说话;“幺幺,要不我送你去忘情宗,上次那个人,是忘情宗的长老吧,我带你去找他。”
谢识衣抬头望向言卿,淡淡地说:“那你呢?”
言卿,你还要离开吗,你要去哪呢?
言卿偏过了头,没回答他。
去哪呢,离了谢识衣,他也不知道去哪。
谢识衣平静地继续问:“你要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言卿,你为何要救我?”
魔神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是啊,言卿,你现在杀了他也一样,你现在情况也比他好不到哪去,多公平啊,你现在就杀了他,省得之后心里还挂着事儿,你去杀他,我不插手。”
言卿静了许久,突然笑起来,反问他:“谢识衣,从神宫出来,你完全可以杀了我,不受任何反噬,但你一直在救我,为什么呢?”
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大费周章,用最复杂的方式去做一件事。
如果想杀我,从青石门出来时,就杀了,为什么等到现在都没动手,为什么呢?谢识衣。
谢识衣同样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言卿勉强笑了笑:“幺幺,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魔神有点慌了:“言卿,你杀了他,我带你走,我知道带你去哪,你不能去忘情宗,他们若是知道我的存在,你也活不了!我知道哪儿适合你,你先杀了他,我带你走。”
言卿终于忍无可忍:“闭嘴!你真的很吵!”
魔神阴侧侧地笑了:“是啊,我好吵,言卿,你就不吵吗?我是你身体里的魇,你呢,你是人,但是谢识衣不知道啊,他会杀了你的,你别犹豫了,杀了他,我带你走。”
言卿厌恶至极:“我说了,你刚刚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他也许是厌恶我,但那管你什么事。”
他偏头去看谢识衣,看见他微惊地看着自己。
言卿笑了,谢识衣可是冰雪琉璃心,魔神的事,反正最终一定瞒不住,他也不打算再藏了。
“幺幺,我送你去忘情宗,你去拜师吧,等你修到化神境,就来魔域找我,然后杀了我,亲自来取走我性命。”
言卿睫毛轻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幺幺,我去不了忘情宗,我是魔种,我染上魇了。”
他朝着谢识衣笑了:“幺幺,我说我厉害吧,我的魇都不是一般的魇,是魔神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意志能有多坚定,但是如果他做了恶,一定要死的话,还是谢识衣亲自来了结他吧,他甘愿死在谢识衣剑下。
谢识衣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言卿脸上,平日冷冽的嗓音哑了一瞬:“魔神?”
言卿见他这副样子,怔了怔,谢识衣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魔种而已,他们见过的还少吗,自己是魔种很不可思议吗。
“是啊,魔神,坠入沧妄海后,我脑海中莫名其妙多了东西,像一团黑色的雾,不知道年龄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善恶,南斗神宫外她一直在蛊惑我。”
谢识衣忽然俯下身来,冰冷修长的手指抬起言卿的下巴,逼得他逃脱不得,不得不四目相对。
言卿半跪地上,背脊僵直,望入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发怔。
谢识衣的眼睛很漂亮,如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如今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冰凉,露出最本质的感情来。
越是疯狂就越是冷静,谢识衣面无表情,眼眸深处黑云涌动。
半晌,他轻轻一笑,语气很轻却很认真,好像在回忆什么,轻声说:“你在坠入沧妄之海时,曾经想要杀了我。你的眼睛变成了绿色,手指握住了我的脖子,像这样。”
他静静叙述着,握着言卿手腕的手松开,缓缓往上,冰冷的手指贴上了言卿的脖颈。
言卿混乱的思维一下子清醒。因为他的话,“轰”的一声,大脑空白,一动不动蹲在他面前。
……谢识衣在说什么?!
他的指腹暧昧摩擦过言卿的喉结,感受着那里在颤动。
温热的血液就隔着一层皮肤传到他掌心。
谢识衣低声说:“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老人,他用一年的时间告诉了我,魇的狡诈和阴险。他对我很好,拿命在我面前演戏,演得天衣无缝,可是假的就是假的。他在背着我逃亡时,我在后面杀了他。”
“沧妄海底你背着我前行时,我就想过以同样的方式杀了你,可是我放弃了…我本来是打算往后修无情道的,其实我该知道,我修不了。”
“也幸好我没下手……”
“你应该没有这段记忆吧。”
谢识衣轻轻说完便又沉默了,淡淡一笑,眼里满是讽刺。
若是言卿刚才没有回头,没有回来找他,他不敢想会怎么样。
也许他会去忘情宗,而言卿会去魔域,上重天与魔域,隔着整个人间。这样的误会会持续多久呢?
百年?亦或是更久?
言卿整个人灵魂都是冰冷的,手指剧烈颤抖,瞳孔中的血色不减反退,蜃龙神宫中魔神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话,终于给他撕开最冰冷的真相。
言卿,你猜什么样的人会被我寄生?
道心动摇,心怀恶念的人。
若你真的从不动摇,怎么会被我附身。
他真的是过于自负,自负于自己的心性坚定。自负即便是在最崩溃的时候,也没给过魔神一丝可乘之机。所以从来没想到他真的有被魔神占据身体的一刻!
谢识衣的手指从脖子上转移,落到了言卿的肩上,一阵剧痛传来,他忽然脸色煞白,身体往前倾。
言卿下意识地扶住了他:“谢识衣。”
谢识衣的手指从他肩膀落下,搂住他的腰,两人以一个亲近无比的姿势,相拥在神陨之地的旷野
这一幕像是回到了方才茫茫大雪的蜃龙神宫。
神陨之地的旷野,风雪无声,所有的声息都恍若无声,发丝交错,如雪的气息将他包围。
言卿听到谢识衣说:“对不起。”
言卿闭上眼,眼眶酸痛,
谢识衣的气息落在他耳边,潮湿微冷。
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沧妄之海谢识衣醒过来问他第一句话的时候,埋头在他颈间,是真的哭了。泪水跟海水混在一起,渗入他的皮肤。
他有万般情绪,有愤怒、有好笑、有难过。
愤怒魔神的不择手段阴险狡诈;
好笑自己当时竟自我封闭自怨自艾;
也难过如今的局面。
幸好如今,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将恩怨解释清楚。幸好,他回头了,幸好这次不是那么是那么仓促,无论是误会还是真相。
言卿轻笑起来,轻声说:“算了,幺幺,没必要再追究这些了,还好我回来了,现在还来得及,沧妄之海……我……”他努力让自己平静心绪,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有入海的那段记忆。”
“我当时被魇寄生了啊。”
谢识衣低笑一声:“原来,真正有魇的人是你,真正会被占据身体的人是你。”
言卿眼睫微微颤抖。
谢识衣继续轻笑,喃喃道:“言卿,我现在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没猜错。”
他曾经猜测言卿喜欢自己。
猜测每个细节代表的意思。
杏花窗前的心跳,暗暗初发的情愫。黑暗中,颤颤巍巍的指尖,轻轻浅浅的呼吸。好似暧昧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只等一个良辰吉日水到渠成。
结果沧妄之海,发现自己错的一塌糊涂。
言卿不喜欢他。
他陷在迷雾重重的情网中,小心翼翼充满忐忑,妄图通过点滴的细节,拼出一个“两情相悦”的真相。谁料迷雾散去,他才看到真相尽头是一只绿色眼眸的蜘蛛,立于一旁,得意洋洋看猎物困在网中,自结成蛹、自寻死路。
之后对于言卿的每句话每个动作,他都不敢往那方面想。哪怕再多破绽,也不敢去冷静分析。
不敢相信自己所谓的琉璃心。
现在,真相水落石出。
谢识衣讽刺地一笑,面无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霜冷雪白。
他轻声说:“还好,不算晚。”
心动是真的,暧昧是真的。
我没猜错,你喜欢我。
言卿愣住了,为他眼底的疯狂与执着:“什么没错?”
谢识衣低声笑起来:“登仙阁结业的那一晚,你手一直在颤抖。黑水泽我背你出去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言卿感觉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惊雷自头颅贯穿而下,沿着脊髓穿遍全身。
谢识衣松开言卿的手腕,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上了言卿的脸颊,二人之间的距离越发近。衣衫交叠,言卿仿佛被他的眼神蛊惑,紧抿着唇仰起头,一动不动。
谢识衣轻轻说:“我之前以为是幻觉,是我梦中的绮想,但我现在觉得,应该是真的。”
“刚刚……”谢识衣说:“蜃龙神宫,我入了幻境。言卿,你猜我的心魔是什么?”
言卿手指紧紧握住。
谢识衣说完沉默片刻,抿唇,他根本不舍得让言卿去猜。他恨不得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把心思袒露在他面前。
谢识衣说:“我梦到了幽绝之域。”
“梦到障城的七七四十九天,我在石壁上尝试着描绘你的样子。”
“从眉毛开始,到眼睛,到鼻子……”
他的手指一点点划下,温柔得好似雪风拂过。眉毛、眼睛、鼻子,最后落到了言卿的嘴角,谢识衣低声说:“你很吵,我当时就想,你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蜃龙神宫中,我陷入幻境,一直对着那面墙作画。其实我当时已经见过你的样子了,但是我宁愿没见过。”
坠入沧妄之海的那段回忆太过痛苦,他将它彻彻底底封印记忆深处,哪怕在蜃境中都不敢去碰。
他画到后面,手指被石块划伤,于是开始用血作画,然后沿着轮廓一遍又一遍描摹。幻境是痛苦的,又是绝望的。墙壁上画中的少年朝他眉眼盈盈笑,清朗潇洒,温柔如初。而又有人坐在他身侧,碧色眼眸流光溢彩,用熟悉的声线撒娇一般说“幺幺,你看我一眼啊”。
“我以为我会在蜃境中呆到死去。但是,你把我唤醒了。”谢识衣的手指继续下滑勾起言卿的下巴,忽然唇角一弯,眼睛里的疯狂蕴成了血色的红,他俯身轻轻吻了上去。他现在整个人状态不对,理智好像岌岌可危,但是这个吻却是格外温柔的,一如蜻蜓点水。
言卿瞳孔一缩,猛然睁大眼
谢识衣克制着,轻轻一碰便移开,哑声问道:“你当时是这样做的,对吗,言卿?”
这个吻犹如一梦。
言卿听进去了谢识衣的每句话,谢识衣的声线清冷,安静叙述时,很容易让人陷入他的话里。
言卿沉默了一瞬,然后失笑:“所以谢识衣,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谢识衣说:“或许吧。”
他居然还质疑过谢识衣的琉璃心?真蠢啊。
言卿沉默很久,然后笑了:“是啊,谢识衣,我喜欢你,你没猜错,惊鸿十五年,登仙阁结业,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他继续说:“幺幺,我可能真的魔怔了,魔神一直在要我杀你,但是我想,若是我死在你手里,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言卿红着眼,抬头对上了谢识衣的眸子:“你问我,我们之间是不是并不单纯是恨。”
他笑了:“怎么会呢,谢识衣,蜃龙神宫,九天神佛看我吻你,他们都看见了,我喜欢你。”
言卿干脆破罐子破摔:“谢识衣,这样的感情,我从来都不敢想让你知道,也不想再看到你恶心厌恶的神情……”
他再也说不下去,偏头不敢去看谢识衣的神情。
然而谢识衣却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他耳边笑了很久,胸腔微微震动,不知道在笑什么。
谢识衣眼中的血色散布眼白,手指摸上他紧抿发颤的唇,一点一点让他的唇瓣放松,自言自语哑声说:“言卿,惊鸿十五年,我的睫毛也颤抖得厉害,你没有察觉吗?”他整个人似神似魔,处于一种失控诡谲的状态,轻轻一笑:“我喜欢你啊。”
谢识衣或许是真的有点失去理智了,手指的劲很大,在言卿唇瓣间摸索,水色颓靡,平生一点暧昧、色情的感觉,一字一字说:“我喜欢你,从惊鸿15年就开始喜欢,你既然也喜欢我,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要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没有笑,语气斩冰碎玉。眼眶泛红,瞳孔却是冷冰冰的,看着言卿,认真而固执。
他半垂眼眸,深邃的眼眸里流光疯狂阴郁,神色如霜。这一次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搂住了言卿的腰,力度很大,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让言卿被迫抬头。言卿大脑还在空白,便感到谢识衣的拇指蹭过他的下唇,随即他的唇轻轻贴上自己的,起初只是浅尝辄止,见他还没有回应,这个吻突然变得凶狠。他扣住他的后脑,舔湿他的唇瓣、舌尖撬开他的牙齿,攻城略地扫荡进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和肉眼可见的情欲。
清冷如雪中青竹,也被染了暧昧靡靡色。谢识衣的墨发散在一旁,勾着他下巴的手往下,轻轻地贴住了言卿的后颈。他的指腹冰凉,可是言卿却觉得接触的地方在着火。
他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被带着换气,被勾着舌头加深这个吻。
言卿愣愣闭上眼,却并不是因为害羞或者惊讶。
他只是在想当初魔神的话。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言卿,你怎么可以讨厌我呢?!”
“我之于你,就是你之于谢识衣。”
“我们有着同样的痛苦,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们一模一样。”
他刚刚在龙宫风雪中,踏碎了自我的怯懦逃避,接纳了被人厌恶憎恶的曾经,冷静下来,重新与魔神为敌。
而现在,才算是彻彻底底走出阴影,走出那所谓“将心比心”的魔怔。这块阴影不是魔神给他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在这块阴影里,他根本不敢去想谢识衣怎么看他。
这个问题就是噩梦。
谢识衣怎么看他,谢识衣对他什么感情?
他又怎么看魔神,对魔神什么感情?
两者犹如镜像问题,逼得他懂装不懂,一直麻痹。
到现在,巩固在灵魂外的围墙好像在才满满裂开,落入光来。
魔神,去你的一模一样。
言卿想笑,但是被吻得差点窒息,他只能伸出手。细白的手腕自袖中探出,轻轻地环上了谢识衣的脖子,眼角缓缓淌过一丝泪光。
他在心里说:我和你,彻彻底底不一样。
他双臂紧紧搂住谢识衣的脖颈,回应着谢识衣的吻
谢识衣,我喜欢你。
言卿,我喜欢你。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幸好那个人回了头,幸好,没有错过的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