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唐舞麟与矢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村西头的祠堂前。
昨日夜半撞见广木牌位的疑云,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在两人心头。天亮之后,唐舞麟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带着矢阳折返了这座破败的祠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埃簌簌落下,呛得矢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祠堂里依旧是往日的死寂,神龛上的牌位蒙着薄尘,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陈旧的木色。
唐舞麟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牌位上,而是径直越过神龛,投向了祠堂最深处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古画,画框早已腐朽,边缘的画布更是斑驳破损,露出底下泛黄的衬纸。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画中内容的冲击力。唐舞麟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画前,视线牢牢地锁定在这幅画上,眸色渐深。
这幅画描绘的场景,分明就是烟雨村。
只不过画中的村落,比现在要规整许多,房屋的样式也带着几分旧时代的韵味,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怕是得追溯到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画的中央,站着一个手持割草镰刀的中年人,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脸上的神情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暴戾。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一只脚,竟狠狠踩在地上一个人的背上。
而地上,一共跪着三个人,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着,头深深埋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孩童,三人的脊背佝偻着,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在手持镰刀的中年人身后,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群村民。他们一个个面色激愤,拳头高高举起,振臂高呼着什么,像是在应和着前方的暴行,又像是在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这是什么?”矢阳也凑了过来,盯着古画上的场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难不成是百年前的起义?看着也太惨烈了。”
“不是。”唐舞麟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指向了画中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中年男人,“你看那。”
矢阳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目光落在了画中男人腰间挂着的一块腰牌上。腰牌上的字迹虽然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广于。
“广于!”矢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也姓广!难不成和那个广木,有什么关系?”
唐舞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古画下方的题字。那些墨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他凑近了些,一字一句地辨认着,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缓缓响起:“烈日当空,植被枯死,小溪干涸。”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是带着一股燥热的风,扑面而来。矢阳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反应过来:“是大旱!这说的是百年前的大旱之灾!”
唐舞麟点了点头,继续念着画上的文字,将那段尘封的往事,一点点揭开:“一百二十多年前,祈雨村大旱三年,溪流断流,不仅是庄稼颗粒无收,就连山上的花草树木都完全枯死。”
祈雨村,应该就是烟雨村的旧名。唐舞麟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画中那口孤零零的古井,继续念道:“那时候,全村人的水源都靠着一口前人打出的古井续着。但大旱之后便是饥荒,眼看着村子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村民们便有一些去了当时村里的唯一一名员外广修的家里,想要跟广于借一些余粮来吃。”
“借粮?”矢阳的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那些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唐舞麟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其他的村民察觉出了异样,于是便一同悄悄去到广修的家门外,趴在墙上发现了广于竟把那些去他们家借粮食的村民们杀死,剁碎了喂给狗吃!”
“畜生!”矢阳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为了守住余粮,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简直是泯灭人性!
“这件事被曝出去之后,整个村子的村民们震怒!”唐舞麟的目光落在画中那些振臂高呼的村民身上,“在一位名为黄峰的中年人带领下,村民一同杀入了广于的家里,将广于当场砍碎,老婆孩子则关押进了庙。”
他顿了顿,补充道:“庙是广于集结全村人的财物修建的求雨庙,村民们每年献上贡品,向土地祈求年年风调雨顺。可实际上,那座庙只是广于用来敛财的手段。”
古画的角落,恰好画着那座求雨庙的轮廓,飞檐翘角,看着气派,却藏着最肮脏的算计。
“说来也怪,广于被砍碎的当晚,天上就下了一场雨。”唐舞麟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村民们都说,这是老天爷开眼,恶人遭天谴了。”
矢阳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接话:“那后来呢?”
“最后,村民们在黄峰的带领下,渐渐恢复了安稳的生活。”唐舞麟念完了最后一行字,“后人为了纪念黄峰对祈雨村的贡献,便用黄金为他铸造了一尊袖珍版的人像,并修建了这座祠堂。”
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过,像是在诉说着百年前的那场血雨腥风。
矢阳消化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语气笃定:“我明白了!广木就是广于的儿子!这广家当年造了那么大的孽,如今广木成了牌位,这也算是报应了!”
唐舞麟却缓缓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我说你能不能别着急下定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古画上,指尖轻轻拂过画中那三个被绑着的身影,声音低沉:“百年前的旧事,哪有这么简单。广于的妻儿被关进了求雨庙,后来怎么样了?黄峰真的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还有这烟雨村的祭祀,和当年的大旱、广家的覆灭,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块块石头,砸在矢阳的心头。他看着唐舞麟凝重的神情,再看看古画上那些激愤的村民,还有那个手持镰刀的男人,突然觉得,这幅百年古画里,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晨雾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笼罩在古画上,让那些人物的面孔,变得愈发模糊。而祠堂外的烟雨村,依旧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等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