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灰着。
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像谁在远处掐灭烟头。温晗出门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校服裤脚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背上的书包沉,不是课本,是那本日记、一支红笔、一把折叠小铲子,还有那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墨迹还没干透,边角微微卷起。
纸上只有两行字:
**他说,下次见面,要从门进来。**
她把它夹在塑料文件袋里,抱在胸前走了一路。二十分钟,从家属区走到城西,穿过早市刚收摊的空地,绕过施工围挡,最后停在一道铁丝网前。
这里原本是市三中的旧校区。
现在只剩一片焦土。
推土机昨夜才走,地面被翻过一遍,像被犁过的坟。碎玻璃、烧黑的桌椅残片、断裂的电线管,混在灰烬里,踩上去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骨头在碎。雾没散,低低地压着地表,湿气钻进鼻腔,带着一股焦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一步步往里走。
没有路标,也不需要。她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14楼走廊正下方,曾经是教学楼的心脏。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水泥基座塌陷成坑,钢筋裸露在外,像动物死后留下的骨架。
她蹲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脚边。
风动了一下,纸边掀开一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铲子,开始挖。
灰烬很松,底下是硬土。她挖得慢,动作却稳。指甲缝里进了灰,手背蹭了黑,她不管。直到铲尖“叮”地碰上一块硬物。
她停下,用手扒开余烬。
是一块瓷砖,约莫巴掌大,釉面烧得发泡,边缘焦黑,但背面朝上,还算完整。她拿起来,翻过去。
碳迹斑驳,可中间有一道压痕——半月形,拇指大小,深深嵌在表面。
她呼吸一滞。
她认得这个痕迹。
隋赫写字时总爱用右手拇指抵住桌面,一下一下按,像在打拍子。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习惯,可她注意过太多次。晚自习,他趴在桌上写题,袖口磨破了也不换,拇指就那样压着课桌边缘,一圈又一圈。
这块砖,曾是他常坐位置的地板。
她指尖顺着那道压痕滑过,轻轻的,怕重了就没了。喉咙发紧,眼眶热得厉害。
“你来过。”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语,“我知道你来过。”
手机突然震了。
她一抖,差点把瓷砖摔了。掏出来看,屏幕亮起,相册弹出提示:【图片已同步更新】。
她点开。
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那张照片——那张从没拍过、却自动出现在她手机里的合影——不见了。
缩略图变成空白,像被人硬生生抠掉。她迅速切到云端备份,输入密码,翻找文件夹。没有。回收站也没有。所有相关数据,全被清空。
她手指僵在屏幕上。
不是删了。
是被抹了。
就像那天,学校系统里查不到“隋赫”这个人;就像那天,监控录像里没有他冲进火场的画面;就像那天,所有人说她记错了,说她崩溃太久,产生了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她记得他坐在后排,抄她作业时故意画她脸;记得他冬天把手塞她口袋暖和;记得他在她值日时偷偷擦黑板,被她抓包还嘴硬“我顺手的”。
她都记得。
可世界不让她留证据。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发麻。把手机倒扣进衣袋,像藏起一件易碎的证物。
然后,她拿出红笔。
拧开笔帽,笔尖沾了点唾沫,在瓷砖背面写字。
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划破釉面:
**他说,下次从门进来。**
写完,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又把瓷砖塞进水泥裂缝里,用铲子舀灰浆糊住四周,一点点压实。动作很慢,像在封存骨灰。
做完,她退后半步,看着这块孤零零立在废墟里的砖。
不像纪念,更像宣战。
她说:“你说要从门进来……那我就把门修起来。”
风忽然大了,吹得她头发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转身想走,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彩信。
无号码发送。
她点开。
照片是一扇铁门,半开。
清晨光影斜照,门柱投下长影。门内站着一个人影,模糊,逆光,穿着旧款蓝白校服,身形瘦高,肩膀微耸,像总背着个不存在的书包。
她认得那姿势。
她认得那衣服——是火灾前,他穿了三年的那套,领口洗得发白,左袖口还贴着块胶布,是她帮他粘的。
拍摄角度,像是从保安亭里拍的。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撑着膝盖站稳,她死死盯着照片,翻到底部——
**EXIF信息:拍摄时间 00:05**
00:05。
正是昨晚,她手机信号断联的那一刻。
正是隋赫彻底消散的时间。
可这张照片,刚刚才发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校门方向。
三百米外,铁门还在,锈迹斑斑,挂着锁。
她拔腿就跑。
脚底踩到碎石,一个趔趄,膝盖砸在地上。掌心擦过焦土,皮破了,渗出血丝。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校服裤管蹭满灰,呼吸急促得像要撕开喉咙。
跑到铁门前,她扶着门柱喘气。
铁门紧闭,锁链完好。
没人。
她颤抖着打开手机,放大照片。门柱上的裂纹、地上那道浅浅的车轮印、墙角那株枯死的冬青——全都对得上。
就是这里。
就是现在拍的。
可门关着,人不在。
她转头看向保安亭。
门帘掀开一条缝,老张探出头,手里端着搪瓷缸,见她这副模样,愣住:“温晗?你怎么在这儿?”
她冲过去,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这张照片!您拍的吗?”
老张眯眼看了半天,摇头:“我没拍啊……我今早五点五十查岗,六点交班,一直待在屋里。”
“可这角度——”
“等等。”他忽然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五点五十九分,铁门动了一下。”
“动了?”
“自己开了条缝。”他语气也迟疑起来,“我听见‘吱’的一声,出来看,门开着半米宽,像被人从外面推开。可那会儿……没风。”
她心跳如鼓。
“然后呢?”
“我喊了句‘谁啊?’没人应。我就说……‘进来吧,外面冷。’”他顿了顿,摇头笑自己迷信,“说完,门就自己合上了。”
她整个人晃了晃,扶住窗台才没倒。
老张没看见脸。
但他看见了门开。
他听见了那股推门的力。
他还说了一句“进来吧”。
就像回应那句“要从门进来”。
她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眼泪同时涌出来,滚过脸颊,砸在手机屏幕上。她不管,笑得肩膀发抖,声音哑得不成调:“你说过……要光明正大……你现在做到了……”
她对着空气说,字字清晰:
“我不是一个人记得你了。”
老张站在亭子里,听不懂,也不敢问。只看见这姑娘站在铁门前,笑着哭,哭着笑,像疯了,又像终于清醒。
她慢慢蹲下,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翻开。
第一页,是她抄录的短信记录;第二页,是打印的学生证照片;第三页,是那天在档案室捡到的炭条写的“我记得你”;第四页,是那张曾自动生成的合影——现在只剩空白框,像被刀划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从本子里抽出一片薄荷叶。
干枯,蜷曲,边缘发脆,背面隐约还有字迹的凹痕——那句“这次换我记住你”,早已看不见了。
可她知道它存在过。
她轻轻把它夹进新一页,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像护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她轻声说:
“我等你。”
没说多久。
没说能不能再见。
只是说:
“我等你。”
风停了。
雾开始散。
阳光斜斜地切过废墟,落在那块嵌入水泥的瓷砖上。红字朝天,像一道血誓。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残垣,低头啄食。灰烬里竟有种子活了下来,冒出一点嫩绿。
它叼起那点绿,振翅飞走。
她没动。
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晒透校服,暖了后背。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废墟中心。
在那块砖前蹲下,伸手抚了抚灰浆边缘。
“你说五分钟就够了。”她低声道,“可我觉得……不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但这次,我不追了。你来,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