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刚破云层。
风停了,雾散得差不多,废墟上铺了一层薄金。我站在那里,像一根插进焦土里的钉子,动不了。
我知道你在看我。
你总说我不信你存在,可你明明一直在看着我。从那天你冲进火场开始,到后来我翻遍档案室、蹲在保安亭外问老张“门是不是自己开了”……你都在。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真相,我只要记得那一刻——他说话的时候,门真的动了。
我就知道,不是幻觉。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瓷砖。红字还鲜着,像刚写上去的血。灰浆已经干了,裂开几道细纹,但砖没倒。它就立在这儿,孤零零的,像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我说过,“你来,我就在”。
我不是说着玩的。
我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纸页窸窣响,像有人在我耳边翻页。第一页是抄的短信记录,歪歪扭扭,有些字被水渍晕开过;第二页是学生证照片,烧了一角,还能看清你笑的样子;第三页是你用炭条写的“我记得你”,笔画粗重,压进了纸纤维里;第四页……空了。那张合影没了,只剩个白框,像被刀剜走一块肉。
可我知道它存在过。
我摸出那片薄荷叶,干枯蜷曲,背面有凹痕。我已经看不见字了,但我记得那句话:“这次换我记住你。”
我把它夹进新的一页,轻轻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撞着纸页。
我想起那天在急诊台阶前,我攥着你的手。你说不出话,脸烧得发黑,可你还抓着我不放。护士把你推进去的时候,我哭着喊“别走”,你眼睛都没闭。直到推车拐弯,我看不见你了,才瘫在地上。
没人信我说的话。
林雨宣拉着我的手说:“晗晗,没有这个人。”
李棽翻着花名册说:“咱们班没叫隋赫的。”
连老师都说我太累,让我休息。
可我记得。
我记得你冬天把手塞我口袋,笑着说“借暖和一下”;
我记得你抄我作业时故意画我脸,被我发现还嘴硬“艺术创作”;
我记得你在我值日时偷偷擦黑板,我转头看你,你背对我挥抹布,“顺手的,别多想”。
我都记得。
你们忘了,我不许忘。
我靠着残墙慢慢蹲下,把日记本抱紧。风吹过来,带着灰烬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麻雀叫,翅膀扑棱声掠过头顶。
突然,脖子后面一凉。
像谁轻轻吹了口气。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碎石安静地堆着,钢筋影子拉得很长。阳光照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可我刚才……真的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太熟了。就像以前你坐我后排,趁我不注意凑近,偷看我在本子上写什么。你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呼吸轻轻扫过我耳根。
现在这感觉又来了。
我喉咙发紧,声音卡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你吗?”
没人回答。
风也不动了。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衣袋震了。
手机亮了。
我没敢立刻掏出来。手指抖得厉害,像是怕一碰就会碎掉什么。但我还是拿出来了。
屏幕自动跳到彩信界面。
无号码发送。
照片加载出来——是一张课桌。
1407教室的课桌。
桌面刻着两个字:“温晗”。
字迹我认得。是你写的。每一笔都往下压,横平竖直,收尾带钩,是你独有的笔法。你写名字时总爱用力,像是要把什么钉进木头里。
我放大图片。
刻痕边缘……有东西。
是血丝。极细的一道,从“晗”字末尾渗出来,还在蔓延。新的字迹正一点点浮现:
“这次,我不走了。”
我手一滑,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不可能。
那栋楼早拆了。推土机碾过三遍,水泥桩都拔了。昨天我还踩着钢筋找位置,除了这块砖,什么都没剩下。
可这张照片……是现在拍的。
EXIF信息清清楚楚写着:拍摄时间 06:03,设备未知,位置无法识别。
我盯着那行新字,眼眶发热。
你说过要从门进来。
你说过五分钟就够了。
可我现在看见你写字,一笔一划,像在回应我。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不停步。我转身就跑,踩过焦土和碎砖,掌心旧伤撕裂,血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像墨点。
我不疼。
我只想快点到你身边。
教学楼基座塌陷成坑,我绕过去,冲向记忆中的位置。1407,靠南侧走廊尽头,二楼转角。那里曾经是你常坐的地方,窗外能看到家属区晾晒的床单。
我喘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烟。
可当我冲到那个点——
我刹住了。
眼前……有一扇门。
完整的木门,漆皮斑驳,铁合页生锈,门牌上三个数字清晰可见:1407。
它就立在这片废墟中央,四周围全是断梁残瓦,唯独它完好无损,虚掩着一条缝。
风不动,温度却骤降。
空气中浮起点点微光,像灰尘在逆着光上升,又像灰烬重新聚拢。
我一步步走近。
鞋底踩在焦土上,发出“沙”的轻响。
我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
1407内空荡,没有墙,没有天花板,只有这一扇门和一张桌子。桌椅样式老旧,是火灾前用的那种,木面磨得发亮,桌角有个豁口——那是我搬桌子时磕的。
桌面刻着“温晗”二字。
血丝还在蔓延。
新字刚写完:“这次,我不走了。”
我走上前,手指颤抖着伸出去,触碰那道刻痕。
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
桌面浮现一只手掌印。
半透明,泛着极淡的光,轮廓清晰。拇指压在“温”字右下角,正是你写字时的习惯姿势。
我呼吸一滞。
这手印……和我掌心完全重合。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没人。
可我能感觉到你。
你就在这儿。
你不是影子,不是幻觉,不是数据残片。你是真实的。哪怕世界抹去你的名字,删除你的记录,烧毁你的学生证……你依然在这里,用最笨的方式告诉我:我在。
我慢慢跪坐在地,背靠着门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没有嚎啕,没有尖叫。就是静静地流,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日记本封面上。
我想起你说“五分钟就够了”。
你说你要走,怕留久了我会疯,会痛,会记不住吃饭。
可你现在回来了。
你写字说“这次,我不走了”。
我吸了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五分钟就够了……”
我顿了顿,嘴角扬起来,眼泪还在流:“……可我愿意等一辈子。”
门内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像是谁站在了门外逆光处。
我没回头。
我不敢回头。
怕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但我听见了。
很轻的脚步声,踏在焦土上,停在我身后两步远。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
不是实体的重量,是温度。
像阳光照进皮肤那种暖,缓缓渗进来。
我闭上眼,没动。
那只手也没动,就那么轻轻搭着,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良久,我抬起手,覆上那只虚无的手。
掌心相贴。
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只有执念凝成的温度。
可这就够了。
我低声说:“你说要从门进来……现在你进来了。”
我没有问你怎么回来的,有没有代价,还能留多久。我不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扛不住。
我只知道你现在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
我没睁眼,任它自己亮起。
前置摄像头无声启动,自拍模式切换为全景。镜头缓缓扫过这个由记忆构筑的空间:虚幻的门、真实的废墟、角落的阴影。
最后定格在温晗家深处。
那一帧画面里,站着一个人影。
模糊,逆光,穿蓝白校服,肩膀微耸,像总背着个不存在的书包。
照片自动上传云端。
文件名:【1407.jpg】
时间戳:06:24
屏幕暗下。
我靠在门框上,风吹起我的发丝,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远处,一只麻雀飞过,嘴里叼着那点嫩芽,振翅消失在晨光中。
阳光洒满废墟。
瓷砖上的红字在光中发亮,像一道永不褪色的誓约。
我轻声说:“我等你。”
没说多久。
没说能不能再见。
只是说:“我等你。”
风起了。
吹动门扇轻轻晃了一下。
“吱呀”一声,像回应。
气氛冷的像是七月飘起了雪,他们相遇的时候,也在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