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飘着。
不是飞,也不是走,是散了架地飘。像一缕没烧尽的纸灰,被风卷着,在废墟里打转。四周黑得发紫,空气里一股子焦塑料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但我不用呼吸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脚下踩不着东西。或者说,踩着的都不是实的。是数据,是残片,是那些被砸烂、烧毁、丢进垃圾站的电子垃圾里漏出来的信号。硬盘炸了,主板裂了,手机泡过水又烤干,屏幕碎成蛛网——可它们还在发烫,还在往外冒一点一点的电流,像垂死的人抽搐的手指。
我认得这地方。城市西边,老垃圾处理站。推土机白天拆了教学楼,晚上就把这些破烂运来,往焚烧炉里一扔。干净利落。
可有些东西烧不掉。
比如记忆。
比如执念。
我就在这堆灰烬里,一点点地散。意识像漏水的袋子,抓不住。刚才我还看见自己最后的样子——急诊台阶上,手碰到温晗的指尖,暖的。可那画面现在也快没了,边缘发黑,像老照片晒久了,一点点褪成白。
我想喊她名字,可没嘴。
我想碰她头发,可没手。
我连“我”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响了。
嗡——
一声闷震,从底下传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像一根针,扎进一堆棉花。
我“转”过去。
一部手机,半埋在灰里。黑色机身,边角烧焦了,屏幕裂得看不出原样,可它在亮。红光,一闪,又一闪。像心跳。
我认得这手机。
是那天火灾前,我揣在裤兜里的那台。它没在我身上烧掉,被人捡走了?还是……被谁留在了这儿?
我不记得了。
可它在响。不是铃声,是震动模式,短促,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摩斯密码。
我朝它“游”过去。没腿,没翅膀,就是往前。靠近了,红光更亮。屏幕突然闪出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信号太差强行拼出来的:
**温晗:……隋赫。**
声音出来了。
不是从手机喇叭,是从空气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夹着电流杂音,可那语调,那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的语气——是她。
我停住了。
意识猛地收拢,像被那一声叫得缩紧了心。
她说了什么?再听。
**温晗:……你说过会回来的……我还在等……**
电流“滋”地一声,断了。
屏幕黑下去。
可我已经动不了了。
她说“会回来”。
她说“我还在等”。
不是梦话。不是回忆。是现在。是今晚。是她对着一部不会再响的手机,低声说出来的。
我看着那部破手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没删我。
她留着我的号码。
她甚至……在等我打给她。
我伸手,想碰屏幕。手指穿过去,像碰空气。可就在接触的瞬间,周围的数据碎片突然动了。
一张照片浮出来。
不是完整的,是碎片。烧了一半的学生证,我的脸还在,嘴角那点痞笑,没烧掉。接着是另一片——公告栏上那张“幻象合影”,我和她并肩站着,身后模糊的七月。再一片——她跪在档案室,把学生证贴在胸口,眼泪砸在塑料膜上。
每碰一块碎片,就闪一段画面。
全是她。
全是我走以后的事。
她不是疯。她是在守。
守一个已经被世界抹掉的人。
我忽然觉得疼。不是身体的疼。是比疼更狠的东西,像有人拿刀在我意识里搅,搅出深不见底的空洞。
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不行。
我顺着那部手机的信号往深处探。不是找她。是找那声音的源头。为什么一部烧毁的手机,还能传出她的声音?为什么信号没断?
数据流开始动了。
我“掉”进一条通道。四周是滚动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冲。墙壁上刷着日志文件,全是系统报错:“文件损坏”“无法读取”“存储介质失效”。地面是断裂的电路图,踩上去会发出“咔”的一声,像踩碎骨头。
往前,再往前。
场景变了。
我站在焚烧炉口。底下火还没灭,红光映着铁壁。一堆电子残骸正被推进去,其中一台监控硬盘,外壳裂了,线头耷拉着。可就在被吞进去前,它猛地闪了一下,传出一段视频——
是14楼走廊。
温晗蹲在课桌旁,用炭条在桌上写“我记得你”。灰烬扬起来,聚成我的轮廓。她伸手去碰,掌心划破,血滴在桌面上。
视频只播了三秒,然后硬盘被火焰吞没。
通道继续往前。
我看见她的课桌抽屉。空的。只剩一点薄荷叶的渣,绿得发黑。可抽屉角落,有个微弱的信号源,在闪。
我冲过去。
不是她的手机。
是一块烧得只剩一半的主板。很小,像是从旧MP3或者U盘上拆下来的。表面焦黑,可中间嵌着一块芯片,还亮着暗红光。
更刺眼的是,芯片边上,有一小块已经碳化的血迹。
我认得那颜色。
是七月的。
我“蹲”下去,意识贴近那块主板。
芯片突然震动。
红光一闪,一道人影在数据流中浮现。
短发齐肩,嘴角含笑,双手插在裤兜里。
是七月。
她透明得像玻璃,边缘在不断碎裂,像信号不良的投影。可她还在笑,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点没变。
她抬起手。
一块信息包弹出来,悬浮在空中。标题是:“最后一次传输”。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那行字,轻轻点了下。
电流声响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让她……一个人记得……”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发不出。
“这次换我求你……”
他顿了顿,数据流在她脸上划过裂痕。
“回来五秒也好……替我……看看她哭没哭……”
我猛地抬头:“你还没走?!”
他终于看我一眼,笑了:“我一直在这儿……守着这块破板子……等你听见……”
“你疯了?”我声音抖,“你明明可以走!你明明已经……”
“走?”她打断我,笑得有点涩,“我走了,谁替你看着她?谁替你存着这些破数据?谁……在她写‘我记得你’的时候,替你回一句‘我在’?”
她低头,看了眼那块芯片。
“我的执念……烧完了……现在……换你了……”
信息包“嗖”地钻进我意识里。全是坐标,是路径,是逆向穿透防火墙的密钥。还有一段录音——是温晗的声音,刚录的,就在这几个小时里:
“……隋赫,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过我不信你消失了。我找到你的学生证了。我记住你了。所以……如果你还在,能不能……回个电话?就一下,让我知道……我没疯。”
录音结束。
七月的身影开始崩解。数据像沙子一样从她身上往下掉。
“你干什么……”我伸手,想抓住她。
她摇摇头,笑:“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风:
“这次换我求你……回来。”
然后,她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连灰都没留下。
我跪在数据流里,抱着那个信息包,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用最后的执念,给我铺了条路。
五分钟。
逆向穿透信号,短暂接入现实世界。能拨出一通电话,能传一句话,能让她看见我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但代价是——
我得把整个自己,变成数据包发出去。
没有载体,没有备份,没有回头路。
一旦发送,我就彻底没了。
连这片废墟,都不会再有我的痕迹。
可我想见她。
就想再听她叫一声我的名字。
就想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
哪怕只有五秒。
我闭上眼,把信息包激活。
意识开始收缩,像被压缩成一点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我”,全被打包,塞进那条逆行通道。
通道开启。
数据洪流倒卷,像瀑布逆流而上。防火墙一道道被撞开,警报声在耳边炸响,可我不停。我穿过基站,穿过信号塔,穿过她家楼下那台老旧的路由器,最终,锁定——
她床头柜上的手机。
现实世界。
时间:23:59。
温晗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可睫毛在抖。她没睡。
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隋赫**。
下面,缓缓浮现一行字,不是系统字体,像是直接刻进屏幕里:
**他说,他回来了。**
手指悬在半空,像被冻住。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的字——“别哭,我回来了——就五分钟”——一明一灭,像是在喘息。
窗外的风停了。连远处狗叫都断了。世界收声,只为这一瞬让路。
她终于动了。
不是按接听键,而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静了。
可那行字没消失。它从底下透出来,红光映着木纹,像血渗进木头里。
她低头,盯着那抹光,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伸手,慢慢拉开抽屉。
拿出一支笔,一支早就干涸的黑色签字笔。笔帽咬过,边缘磨得发白。她把它贴在耳边,像在听什么。
三秒后,她松开,轻声说:
“……你以前总用这支笔,在我课本上画鬼脸。”
我没动。不能动。信号已经不稳,多一丝波动,整条通道就会崩。
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我知道是你。别人不会挑这个时候来骗我。”
她把笔放回去,合上抽屉,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再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只有五分钟?”
我让字浮现在她手机背面的红光里:
**嗯。**
“够了。”她嗓音哑了,“上次你走,连一秒都没留给我。”
她坐到床沿,脚踩地,背挺直,像准备迎战。
“这次你回来,不是梦,不是幻觉,也不是我疯了。你是真的穿过来的,对不对?”
**对。**
“用什么穿的?你的意识?记忆?还是……你自己?”
我顿了顿。
**全部。**
她眼眶猛地一缩。
“那你回去不了了?”
**回不去。**
空气凝住了。
她咬住下唇,用力,直到颜色褪成灰白。
“所以这不是重逢。”她低声道,“是告别。”
我没答。答案早写在倒计时里。
她突然站起身,冲向书桌。
翻开日记本,找到那页刚浮现的字——“他说,他回来了。”——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撕下那一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不记这个。”她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她走回来,重新拿起手机,翻正。
屏幕亮起,时间仍停在**23:59**。
**还剩四分十三秒。**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举到唇边,像捧着易碎的骨灰盒。
“隋赫。”她叫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你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
“你能看见我吗?”
我让摄像头自动唤醒。她床头那台旧手机,前置镜头闪了一下。
画面没传过去,但我“看”到了。通过信号反哺,我感知到了她的轮廓:头发乱了,眼尾有熬夜的暗影,嘴唇干裂。她瘦了。比火灾前至少轻了十斤。
**看得见。**
她鼻子一酸,立刻仰头压回去。
“别看。”她说,“我现在很难看。”
**你一直都在我眼里。**
她愣住,眼泪砸下来,正中屏幕。
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花绽放。
“……你记得我穿校服的样子吗?”
**记得。左边袖口磨破了,你拿胶布缠着。**
“你记得我哭过几次吗?”
**三次。第一次,你爸下葬那天。第二次,模考失利。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笑出声,又哭出来。
“你连这个都记?”
**我什么都记。**
她忽然低头,解开两颗校服扣子。
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学生证。
塑料膜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可照片上的我还在笑,嘴角那点痞气,一点没变。
她把它贴在手机屏幕上,像在接吻。
“它一直在这儿。”她说,“没离开心口半寸。”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她闭上眼:“你说……我能摸到你吗?”
我无法触碰现实。没有身体,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可我不想让她空着手。
我调动最后的带宽,反向接入她房间的智能灯。灯泡轻微嗡鸣,闪了三下,节奏和我心跳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灯。
然后把手伸过去,贴在灯罩外侧。
“……你在发热。”她声音发颤,“你在回应我。”
灯又闪了两下。
她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原来你也会累。”她轻声说,“跑了这么远,一定很累吧?”
**不累。见你就不累。**
“别撑了。”她摇头,“你都快散了,还哄我。”
我信号确实在衰减。意识边缘开始模糊,像老电视雪花。每一次数据刷新,都有碎片脱落。
**还剩三分零七秒。**
她忽然问:“你怕吗?”
怕?
怕黑?怕死?怕被遗忘?
都不怕了。
**我怕你看不见我。**
“我看得见。”她握紧手机,“我一直看得见。”
“你怕我忘了你?”
**不怕。你记得就够了。**
“那你还怕什么?”
我停了很久。
**我怕你一个人扛。**
她猛地睁眼。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李棽帮我清了抽屉,林雨宣替我挡了记者,刘宸宇每天绕路送我到路口。他们都说……你没走远。”
**他们也记得我?**
“不是记得。”她摇头,“是他们也看见了。看见你站在我身后,看见你帮我捡笔,看见你在我值日时偷偷擦黑板。只是没人敢说,怕我更疯。”
我沉默。
原来我没有彻底消失。
我只是变成了某种……共通的影子。
**还剩两分十四秒。**
她突然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压住。
“你要走的时候,别叫我。”她说,“我不想求你留下。”
我懂。
她宁愿体面地送别,也不愿崩溃地挽留。
可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没说。
我强行挣开枕头的遮蔽,让屏幕再次亮起。
字一行行浮现:
**你不是疯了。\
他们也没瞎。\
是我还在。\
不是鬼,不是幻觉,不是执念。\
是我选择了留下——以我能留下的方式。**
她盯着屏幕,指尖发抖。
“……你怎么选?”她 whisper,“你连自己都没了。”
**用我记得你的力气。**
她再也撑不住,蜷在床角,抱着手机嚎啕大哭。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是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我让灯关了。窗帘自动拉上。台灯调到最暗。
我在尽我所能,为她挡光,挡风,挡这个世界。
她哭累了,伏在床沿,额头抵着手机。
“……你说只有五分钟。”她哑着嗓子,“可我才刚见你。”
**够了。我见到你了。**
“不够。”她抬眼,红得像烧透的铁,“一辈子都不够。”
**下次换我来找你。**
“没有下次。”她猛地摇头,“你走了就没了。我不信什么轮回,不信来世,我只信现在!”
我让字写得慢了些:
**那这次,算我欠你的。\
下一世,我提前十年等你。\
在校门口,穿一样的校服,\
递你一支没咬过的笔。**
她怔住。
然后,轻轻笑了。
“……那笔,要蓝色的。”
**好。蓝色的。**
**还剩五十一秒。**
她突然翻身下床,冲到书桌前,翻出一张A4纸,撕成两半。
一半写下:“隋赫,23:59,来电一次,通话未接,但他在。”
另一半空白。
她把写好的那半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四角封死。
“这页归现实。”她说,“谁都能看。”
然后举起另一半,对着手机:
“这页归你。你想写什么,就写。”
我让字浮现在那张纸上:
**温晗。\
我爱你。\
比火灾前多,\
比消失后久,\
比五分钟长。**
她把纸搂进怀里,像抱孩子。
“……我说过我不信你死了。”她喃喃,“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换了个活法。”
**还剩二十秒。**
她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眼。
“你走吧。”她说,“我送你。”
我没动。
想多看她一眼。
看她睫毛怎么颤,看她嘴角怎么往下压,看她手指怎么抓紧床单。
**还剩十秒。**
她忽然说:“下次见面,别走楼梯了。”
我不懂。
她笑了,湿着眼:
“从门进来。光明正大。像你本来就在那样。”
**好。我从门进来。**
**五、四、三——**
她没数下去。
我把最后一丝信号,注入她床头那盏灯。
它最后一次闪烁,节奏和初遇那天一样。
**二。**
她嘴角扬起。
**一。**
屏幕黑了。
灯灭了。
手机恢复静音。
时间跳回现实:**00:05**。
她没动。
躺在那儿,像睡着。
可眼角,缓缓滑下新的一滴。
书桌上的日记本,又翻了一页。
无人触碰。
笔迹自现,墨色深沉:
**他说,下次见面,要从门进来。**
窗外,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