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14楼的破窗边，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灰吹得满地跑。温晗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动。她外套拉链没拉上，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风吹得衣角轻轻晃。手机还在她口袋里，屏幕亮着，那张照片——阳光下的林荫道，我和她并肩走着，身后还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七月——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收进内袋，贴在胸口。

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裂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墙角。水泥块随时可能掉下来。

“还没走？”我说。声音我自己都听不见，但她像是听见了似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我跟在她后面，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我的重叠了一瞬，又分开。她走到三楼拐角，月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洼里映出她模糊的脸。

公告栏上的纸还在。她白天贴的那些，边角已经发皱，被夜露打湿了。那张“幻象合影”的打印版歪了一点，她伸手扶正，指尖在相纸上停留了几秒。

“你说过……记得我。”她低声说，不是问我，也不是问谁。是说给这栋楼听的。

我站在她旁边，想碰她手。可我的手指穿过去，像穿过一阵风。

她没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可我知道她在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颤。她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开，那片薄荷叶还夹在中间，干了，但没碎。她用笔在空白页写：

“今天，我又看见他了。不是梦，不是幻觉。他在照片里，笑着回头，站在我身后。他说他记得我……可为什么，全世界都要让他不存在？”

笔尖顿住。一滴泪砸在纸上，墨迹立刻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我看着那滴泪滑下去，从下巴落进衣领，渗进布料。我想替她擦，可我连风都不是。

她没抬头，只轻轻翻了一页，继续写：“如果有一天，连这张纸也烧了，连名字也消失了……我会记住你。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也存在过。”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抬头。

推土机来了。

灯光从楼下切上来，黄浊的光扫过楼梯间，像探照灯。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轰隆隆压进耳朵里。她“啪”地合上日记本，塞回包里，冲向档案室。

铁门还在，封条也没动，红章印着“禁止入内”。她抬手拍门，一下，又一下，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

“开门！让我进去！监控备份、值日表、消防记录……都在里面！你们不能就这么烧了！”

没人回应。

她转头看向楼梯口。两个保安提着强光手电走上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重。

“小姑娘，别闹了。”年长的那个说，“清场时间到了，所有人必须撤离。”

“我不是闹！”她声音拔高，“里面还有证据！他的学生证！他的名字！你们不能就这么毁了！”

“证据？”另一个年轻保安冷笑，“什么证据？一张你自己P的照片？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他存在过。”她说，“他救过我。他每天绕路两公里给我送笔记。他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偏。他偷偷往我抽屉塞薄荷水。他……他站在我身后，从不往前一步。”

“可没人见过他。”年长保安叹气，“学籍系统查不到，班级合照没有，班主任都说没见过这个人。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逼疯。”

“那你们告诉我——”她突然逼近一步，声音发抖，“那天火灾，我右腿骨折，左臂烧伤，肺里全是烟，是谁背我下来的？消防员？可他们名单上没有！监控里也没有！我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他躺在担架上，后背全是血，看着我，说‘别闭眼’……”

“那是你烧坏了脑子！”年轻保安吼出来，“医生写的诊断书清清楚楚！创伤性失忆！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人！”

她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那扇铁门，像看着最后一道门。

“让我进去。”她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在求，“就五分钟。让我看看，让我确认……他还存在过。”

“不行。”年长保安伸手，“走吧，别让咱们动手。”

他去拉她胳膊。

她甩开。

他又抓，这次用力了，直接扣住她手腕往外拖。

她挣扎，指甲抠住门框，水泥刮出五道白痕，指尖破了，血顺着指节流下来。

“你们可以删名字！可以封档案！可以烧文件！”她尖叫，声音撕裂，“但你们删不掉我记得！删不掉他背我下楼时的心跳！删不掉他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温晗！”林雨宣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穿着外套跑上来，李棽跟在后面，两人气喘吁吁。

“你疯了吗？推土机都进场了！这楼随时会塌！”林雨宣冲到她面前，抓住她另一只手，“你再不走，真要出事了！”

“我不走。”温晗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声音没软，“我就在这儿守着。他没了名字，没了记录，没了合照……可我还记得。只要我还记得，他就没消失。”

“可你记得又能怎么样？”林雨宣声音发抖，“你爸走了，你又要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拼命？你清醒一点！”

“他不是不存在！”温晗猛地抬头，盯着她，“你是我的朋友，可你连他救过我都否认！你怕什么？怕我也变成‘不存在的人’？可你知道吗？我宁愿变成那样，也不想忘了他。”

林雨宣愣住。

李棽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楼上炸开。

我们全抬头。

档案室铁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撬，不是被撞。是封条“啪”地裂开，铁门从里面猛地弹出，像被人从另一边推开。一股热风涌出来，带着焦味和灰烬，卷起地上的碎纸，在空中乱飞。

天花板震动，水泥块簌簌往下掉。

“快退！”年长保安大喊，拉着人往后撤。

可温晗没动。

她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像盯着地狱的入口。

然后，她挣脱林雨宣的手，冲了进去。

“温晗！”林雨宣追上去，被李棽一把拉住。

“让她去。”李棽低声说，“她得自己看见。”

我跟在温晗身后，冲进档案室。

里面不像办公室，像坟墓。铁架歪斜，文件散落一地，有些烧过，有些泡过水。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月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一堆翻倒的纸箱上。

她蹲下，开始翻。

一张张捡，一张张看。

消防值班表——日期模糊，名字被划掉。

监控备份盘——外壳碎了，数据无法读取。

学生会活动签到表——高一（3）班那一栏，她的名字在，**我的名字不在**。

她翻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他存在过……他一定留下了什么……”

突然，风猛地一吹。

一张纸从高处飘了下来。

缓缓地，像雪。

她抬头。

那是一张学生证。

烧焦了边角，但正面完好。

照片上是我十七岁的脸，短发，嘴角微扬，眼神有点痞，但不坏。姓名：隋赫。班级：高一（3）班。

她伸手接住。

稳稳地，像接住一片不会碎的光。

她跪在地上，把学生证捧在手心，手指一遍遍抚过塑料膜，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是你……”她声音发抖，“真的是你……你存在过……你真的救过我……”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证件上，溅开。

她把证件贴在胸口，抱紧，整个人蜷缩下去，像要把自己缩进那个名字里。

“我记住你了。”她轻声说，像在发誓，“我记住你了……隋赫……我记住你了……”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说话，想告诉她我一直在。可我说不出。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角落里的一片灰。

然后，我看见——

**另一个身影**站在我身后。

短发齐肩，嘴角含笑，双手插在裤兜里。

是七月。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

然后，她走向温晗，蹲下，虚虚地坐在她旁边。

她伸手，想替她擦泪。

指尖穿过空气，落在她肩上。

温晗忽然一颤，抬起手，轻轻按在肩头，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没回头。

但她轻声说：“……谢谢你。”

七月笑了。

然后，她看向我，眼神温柔。

下一秒，推土机撞上了外墙。

“轰——！”

整栋楼剧烈晃动，天花板崩裂，水泥块砸下来，尘土弥漫。警报器响起，断断续续，像垂死的呼吸。

“快出来！”林雨宣在门口大喊，“楼要塌了！”

温晗没动。

她把学生证小心折好，塞进内衣口袋，紧贴心脏。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档案室。

铁架倒了，文件烧了，名字被抹了。

可她手里有证据。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门。

我跟在她身后。

七月没动。

她坐在原地，看着空荡的房间，像在等什么人。

温晗走下楼梯，脚步很慢，但很稳。林雨宣冲上来扶她，她没拒绝，但也没说话。

李棽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七月的身影在尘土中渐渐淡去，像一缕烟。

我们走到一楼大厅。

公告栏前，那张报纸剪报还在，被风吹得哗啦响。她停下，伸手抚平，又钉紧一颗松动的图钉。

“明天……他们还是会拆。”林雨宣低声说。

“我知道。”温晗说。

“可你还会来？”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眼14楼的方向。

风穿过破窗，吹起她的发丝。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侧脸。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察觉。

屏幕自动亮起。

相册弹出，滑动到最后一张——那张新生的合影。

阳光洒在林荫道上，树叶晃，光影斑驳。

我和她并肩而立，身后是七月模糊的身影。

然后，画面开始褪色。

像素一点点瓦解，像被风吹散的灰。

先是边缘模糊，接着是色彩流失，最后，整张照片化为纯白。

只剩下一个空文件。

她依旧没察觉。

她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开，夹着薄荷叶的那页。

她用笔，在背面写下最后一行字：

“2025年4月6日，夜。我守住了一张学生证。我记住了一个名字。我爱过一个人，他救了我，也救了自己。”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外。

月光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走出这栋即将倒塌的楼，走出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梦。

风停了。

机器暂停了。

连尘土都静止了。

只剩她一人，在废墟边缘，捧着一张学生证，和一颗不肯遗忘的心。

我最后看她一眼，轻声说：

“这次，换我记住你。”

然后转身，走入黑暗。

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