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14楼的破窗,把窗帘残片吹得像一面褪色的旗。我站在教室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张手机里的合影。阳光洒在林荫道上,树叶晃,光影斑驳。温晗笑着回头,我站在她身后半步,嘴角微扬,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却没碰。
那不是照片。那是我活过的证据。
可她看不见我。
她只能看见风,听见回音,摸到炭灰和叶子上的字。她不知道,我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薄荷叶夹进日记本,合上封面时指尖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是否真实存在。
她转过身,走向那堵刻着“别忘我”的墙。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复印的报纸剪报、录音笔的文字稿、学生证残片的影印件。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对齐。她找出钉子和小锤,蹲在墙边,准备把这张“从未拍过的合影”钉上去。
我看着她低着头,马尾松了一缕,垂在颈边。她抬手去别,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可这一次,没人替她别。
我伸手,虚虚地拂过那缕发丝。指尖穿空而过。
她忽然停住,锤子悬在半空,抬头看向那块烧裂的黑板。
上面贴着一张新通知:\
**“阳光小区14号楼将于明日全面拆除,请无关人员勿入。”**
落款是街道办,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把钉子收进口袋,转身就走。
我没动。我知道她要去哪。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越来越快。拐角处,她突然停下。
那里地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水泥裂了口,像是被重物砸过。她蹲下来,手指贴上去,轻轻摩挲。
那天的画面涌上来——浓烟滚滚,楼梯间漆黑一片。我背着她往下冲,右肩撞在台阶棱角上,骨头发出闷响。她在我背上抖,喊我名字,声音断在咳嗽里。
“别松手……”我说。
我一直没松。
可现在,她连手都握不住。
她扶着墙站起来,指甲抠进水泥缝,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但她没哭。她只是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空荡的走廊,走过熄灭的日光灯管,走过那些曾属于我们的座位。她走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要把这栋楼的记忆一条条剖开。
一楼公告栏前,她停下。
那里原本贴满了社区通知、电费单、邻居留言。现在只剩几张被撕剩一半的纸条,边缘焦黄,像是被人匆忙扯下后又烧过。
她打开包,拿出那叠复印资料。
第一张是报纸剪报,标题模糊:“火灾夜少年背人逃生,身份成谜”。配图是消防员抬出担架,背景浓烟滚滚,一个少年背着人冲出火场,脸藏在阴影里。
她把它贴在正中央。
第二张是录音笔的文字稿,摘录了那句:“温晗……别闭眼……求你……我记得你。”
第三张是学生证残片的影印件,姓名栏写着“隋赫”,班级是高一(3)班,照片上是我十七岁的脸。
第四张,是那张幻象合影的打印版。
她一张张贴,用力抚平每一道褶皱,像在固定某种正在消散的东西。
路过的人开始驻足。
“又是她。”\
“还在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听说她这几天天天来贴这些东西,物业都看不过去了。”
一个中年女人小声说:“她爸刚走没多久,可能受刺激了……”\
旁边男人摇头:“不至于吧?真有人救她,消防队能不留记录?怎么可能连人影都没有?”
温晗充耳不闻。她只顾一张张贴,一张张钉,动作整齐得近乎执拗。
直到一只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扯下最中间的报纸剪报。
“够了!”
林雨宣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白,手里捏着那张纸,指节泛青。
温晗缓缓抬头,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
“你还要陷在梦里多久?”林雨宣声音发抖,“温晗,醒醒。那天根本没人冲进去救人。是你自己跑出来的。监控清清楚楚。”
“监控?”温晗轻笑一声,“那你告诉我,我怎么从这栋楼下来的?我右腿骨折,左臂烧伤,肺里全是烟。我能自己走下来?”
“是消防员!”林雨宣吼出来,“他们从侧梯冲上去,把你背下来的!名单都在表彰墙上!”
“那为什么我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他躺在担架上,后背全是血,看着我?”温晗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人,“为什么我醒来第一句话是‘他呢’?为什么没人回答我?”
“因为你烧坏了脑子!”林雨宣突然哭了,“医生说了,你有创伤性失忆!是你自己编出了一个救你的人!你把他当成了心理寄托!”
温晗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雨宣,”她终于开口,“你记得初三那年,我发烧请假,是谁每天放学后绕路两公里,把笔记放在我家门口?”
林雨宣愣住。
“你记得高一下雨天,我伞丢了,是谁每天都等我,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淋湿半边身子?”
林雨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记得我值日那天,是谁抢着帮我擦黑板,扫地,倒垃圾,还偷偷往我抽屉塞了一瓶薄荷水?”
“……我不知道。”林雨宣摇头,“这些事……可能是别人。”
“是隋赫。”温晗说,“他不是虚构。他存在过。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可没人见过他!”林雨宣逼近一步,声音颤抖,“学籍系统查不到!班级合照里没有!连班主任都说没见过这个人!你再这样下去,连我们都会被你拖进那个不存在的世界!”
“如果全世界都选择忘记,”温晗反问,“那真相算什么?”
“我不是要否定你的感受!”林雨宣眼眶通红,“我是怕!我怕你也变成另一个‘不存在的人’!我怕有一天,我回头找你,却发现你也从所有人记忆里消失了!”
人群围了过来。
李棽挤进来,想拉林雨宣,却被甩开。
“你们可以不信。”温晗环视众人,声音稳得可怕,“但我知道,他是真的。他也知道。”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划开屏幕。
下一秒,警报声刺破空气。
断续的爆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然后是我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得像刀刻进水泥:
“温晗……温晗……别闭眼……求你……”
人群瞬间安静。
连风都停了。
录音继续:“……我记得你。”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了整条走廊。
温晗关掉录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林雨宣身上。
“你们可以删名字,封档案,撕传单。”她声音微颤,却一字一顿,“但你们删不掉我脑子里的画面。删不掉他背我下楼时的心跳。删不掉他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狠:
“我记得他爱过我。”
林雨宣脸色煞白,嘴唇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低头走开,有人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李棽拉了拉林雨宣的袖子:“我们走吧……”
林雨宣没动。她看着温晗,像看着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温晗没再看她。她转身,朝楼内深处走去。
脚步坚定,像奔赴战场。
我跟在她身后,心跳早已不存在,却感觉整个胸腔都在震。
那间旧档案室就在楼梯尽头,铁门紧闭,门上贴着“禁止入内”的封条,盖着红色公章。
她伸手推门,纹丝不动。
“别去了。”林雨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晗没回头。
“有些东西,不该再翻出来。”林雨宣站到她面前,挡在门前,“你已经疯了一次,还想再疯一次吗?”
“所以你们连证据都要藏起来?”温晗冷笑,“监控备份、值日表、消防记录……全锁在这里,是不是?”
“不是藏。”林雨宣摇头,“是按规定封存。火灾调查早就结案了。整栋楼明天就要拆,这些东西后天就移交档案馆,谁也拿不到。”
“那我现在就要看。”温晗往前一步,“在它消失之前。”
“你进不去。”林雨宣张开手臂,“我不能让你再陷进去。”
温晗盯着她,忽然笑了,带着泪意:“好啊。你们删名字,封档案,撕传单,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她靠墙滑坐,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可你们删不掉我脑子里的画面。哪怕全世界抹掉他,我也要当那个记得的人。”
远处传来哨声。
施工队收工了。
脚步声、工具车滚动声、金属碰撞声,一点点远去。
这栋楼今晚就会被封锁。明天一早,推土机进场。
她闭上眼,呼吸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长廊,吹起地上的碎纸,也吹动了档案室门缝下的一角。
一张纸,缓缓飘了出来。
温晗睁开眼。
她低头,看见那是一张烧焦的半张合照。
边缘碳化卷曲,像被火舌舔过。但中间部分完好——是我和她,穿着校服,站在林荫道上。她笑着回头,我站在她身后,嘴角微扬。
正是那张幻象照片的实体。
她颤抖着拾起,翻过背面。
墨迹浮现,像是刚写上去的:
**“别忘了我,也别忘了你自己。”**
字迹陌生,却又熟悉。
像从我心底长出来的。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无声滑落,却笑了。
我把照片贴近胸口,轻声说:“我不会忘了你……也不会忘了我自己。”
风穿过长廊,吹起她额前碎发,一如那只曾无数次替她别发的手。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靠坐在楼梯拐角,手机录音停止,手中紧攥那张半张合照。远处敲击声也停了,仿佛世界为这一刻屏息。
我蹲下,虚虚地坐在她身边。
她看不见我,但我知道她在听。
“温晗。”我轻声说,像从前那样,“这次换我记住你。”
她没动,但睫毛颤了颤。
我伸手,想碰她的发。
指尖穿过空气,落在她肩上,像一片落叶。
她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肩头,像感觉到了什么。
风停了。
走廊尽头,档案室门缝下的另一角纸片,微微动了动。
但我没看那边。
我只看着她。
她低头,再次翻开照片。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
照片角落,火焰映照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站着。
短发齐肩,嘴角含笑,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温柔而深远。
是七月。
他望着温晗的方向,像在守候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重逢。
我怔住。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幽灵。她是执念的化身,是记忆的容器,是那个在火灾夜以自身为代价启动第三次附身的人。
可她现在,站在照片里,站在现实的边缘,像在说:
**“我一直在。”**
温晗没看见她。
她只看见我和她。
她把照片小心折好,放进日记本,和炭条、叶子、报纸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楼。
客厅空荡,只剩扭曲的桌椅,像沉默的墓碑。
电视柜裂了道缝,积满灰。
窗帘烧得只剩半截,在风里轻轻晃。
她转身,准备离开。
手机突然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相册弹出,页面滑动,停在最底。
一张新照片,从未拍摄。
画面中,阳光洒满林荫道。树叶在风里晃,光影斑驳。
我穿着校服,笑着回头。
身旁站着一个男生,眉眼清亮,嘴角微扬——正是隋赫。
他站得比我略后半步,左手插在校服裤兜,右手自然垂下,离我的手很近,却没碰。
两人并肩而立,像走过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