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儿,手还攥着那张学生证。月光从走廊尽头斜劈进来,像一把冷刀,正好落在“隋赫”两个字上。塑料壳烧得扭曲,照片只剩个影子,可那那笑得不太自然的嘴角——是我。但又不是我。
风从楼外灌进来,带着灰和焦味,吹得地上碎纸片打着旋。我听见自己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像要挣出来。心跳也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我低头看手。五指完整,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指节因为用力发白。这手拿过笔,翻过课本,替温晗拧开过矿泉水瓶盖,轻轻碰过她的指尖。这些事,是真的。可做这些事的人,是真的吗?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沾了灰也没管。走廊长而窄,两边教室门歪斜挂着,有的只剩半扇,黑洞洞地敞着,像被咬烂的嘴。我往前走,脚步踩在浮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我的脚印叠在旧痕迹上,有些深,有些浅,像是不同时间留下的。可我知道,那些都不是我。
走到一半,风又起,卷起地上一张焦纸。我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缕灰。那纸片飘到墙角,贴住半本烧了一半的日记本残页。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纸脆得一碰就裂,我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拨开。字是钢笔写的,洇了墨,但还能认:
“……第三次附身必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启动。代价是他彻底消散,不能再回来。我试过改规则,试过替他扛,可执念只能由他自己完成。如果他不出现,她会死在回忆里。如果他出现……我就再也留不住他。”
下面一行更小,像是写到最后力气不够:
“别回头。去见她。”
我手指一抖,纸角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七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写的?”
没人回答。
我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整条走廊。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墙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廓。可我知道他在。他总在这儿。就像三年前火灾那天,我冲进十四楼时,他就在烟里,站在我旁边,说:“换我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盯着黑暗角落,“你知道我会找到这里,知道我会看到这本日记,知道我会发现真相——所以你一直不说,就等着我亲手把自己撕开?”
他出现了。
站在月光边缘,比以前淡。校服还是那件旧的,可袖口焦黑卷边,像是刚从火里走出来。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巴,线条比以往更冷。
我没动。
他也站着,不动。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
“真正的隋赫,”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像从井底传来,“死于十四楼坍塌时。砸下来的梁打断了他的脊椎,浓烟灌进肺里。他没能跑出去。”
我喉咙一紧。
“你呢?”我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火光在他眼里闪了一下,像余烬复燃。
“你是他没来得及熄灭的执念。”
“执念?”我笑了一声,干得像砂纸磨墙,“所以我不算人?不算鬼?就一段不肯走的记忆?”
“你是他想活下去的部分。”七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肩上,影子却没在地上,“他最后想的,是温晗还在楼上,是她爸刚走,是她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影晃得像要断。他不想死。可身体撑不住了。于是——”
“于是你把我推上去?”我接下去,声音发抖,“让我替他活?”
“不是替。”七月摇头,“是你本来就想活。我只是给了你身体,让你能继续往前走。”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我突然吼出来,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我改掉抽烟的毛病,是因为我想改,还是因为你让我改?我每天绕路送她回家,是因为我在乎她,还是因为你安排好了路线?!”
“是你选的。”他盯着我,“每一次,都是你选的。”
“放屁!”我一脚踢翻旁边铁架床的骨架,金属“哐当”倒地,灰尘炸起一片,“如果我根本不是我,那我的选择算什么?!一个死人借来的念头?一个幽灵塞进皮囊的程序?!”
他不躲,也不拦,就那么看着我。
我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混着脸上灰,一道道往下淌。
“那你告诉我,”我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求他,“我喜欢她……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你记得她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我愣住。
“高一开学第三周,她考试没考好不知道找谁倾诉,她躲在天台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你路过,听见了,可没敢上前。你在楼梯口站了十分钟,最后只留下一瓶水和一张纸条:‘天台风大,别着凉。’”
我喉咙发紧。
“第二天,她桌上多了包薄荷糖。她打开抽屉,发现是你放的。没写名字,可她知道是你。”
我闭上眼。
“你开始绕路送她回家。她说不用,你说顺路。其实一点都不顺。你每天多走四十分钟,就为了看她安全上车。”
“你戒了烟。不是因为谁逼你,是因为她在微信跟你说过,她讨厌烟味,于是你把烟掐了,后来再也没点过。”
“陈思奥表白那天,你拒绝得干脆。她说你不懂感情,你说:‘我懂。所以我不能骗她。’”
我睁开眼,眼泪止不住。
“这些事,”七月看着我,“是谁做的?”
“是我……”我声音发抖。
“那就够了。”
“可她忘了我。”我喃喃道,“她不记得我为她做过什么,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不记得那张合照是我偷偷拍的……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记得阳光好的那天,有个男生站在她身后,做了个鬼脸,咔嚓一下,抢拍了张照片。”七月轻声说,“那张照片,现在还在她钱包里。背面有行小字,是你写的。”
我猛地抬头。
“你写了什么?”
“‘别哭。我替你记得。’”
我整个人僵住。
那行字……我怎么记得?
我根本没写过。
可我现在就想起来了。温晗低头看钱包,指尖摩挲照片背面,眼神柔软了一瞬。那行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像随手涂鸦。
可那是我的字。
“你爱她的每一秒,”七月说,“都是真的。不是我给的,不是我编的。是你自己,一秒一秒活出来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灰里,洇开一个个小黑点。
“可我现在……要没了。”我声音轻得像梦话,“第三次附身……是不是就要来了?”
他没回答。
可我知道答案。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喃喃道,“所以……快了。”
他点头。
我慢慢蹲下去,膝盖砸进灰里,手撑着地面,指缝全是黑。
“如果我彻底消散,”我问,“会不会连她钱包里的照片也一起消失?”
“不会。”
“那我存在过的痕迹呢?会不会也被抹掉?”
“不会。”七月蹲下来,和我平视,“你改掉的坏习惯,你送她的那瓶水,你每天多走的四十分钟路,你戒烟时掐灭的最后一支烟……这些事都发生过。只是没人知道是你做的。”
“那又有什么用?”我苦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像上次在天台那样。
我想碰,又不敢碰。
我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还有那股子想触碰却强行压住的劲儿。
“你记得火烧起来那天吗?”他突然问。
我摇头。
“你记得你冲进十四楼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
画面突然闪出来——浓烟,尖叫声,温晗被压在废墟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指尖动了动。我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我想救她。”我说。
“那就是你。”七月说,“那一刻的你,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我睁开眼,看他。
他眼神很静,像烧完的灰,底下还有一点火星。
“这一次,”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换我求你。”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可我知道,我在听。
远处,警笛声突然响起。
由远及近,划破夜色。
我猛地抬头,望向走廊尽头。
风又起,卷起地上焦纸碎片,打着旋飞向1407教室门框。
纸片贴在木框上,短暂停留,露出下方一行新刻的字迹——
刀锋深刻,横竖如刀砍,未积灰:
“别回头,去见她。”
我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动。
七月站在阴影里,轻声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第三次附身启动后,你将彻底消散,不留痕迹。”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决绝。
我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把学生证塞进口袋。
然后往前走。
一步,两步,脚步越来越快。
经过七月身边时,我没停。
他也没叫住我。
我走到1407教室门口,伸手推门。
门板腐朽,一碰就歪,发出“吱——”的长响。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烧了一半的课桌,和墙上一道深深的裂缝。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楼下跑。
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像另一个人在追。
我不管。
只顾往前冲。
杂草割腿,灰扑面,我冲出医院大门,沿着那条路往城里跑。
路灯昏黄,照出我影子,很长,很瘦。
我跑过街角,跑过公交站,跑过她每天等车的地方。
我跑得肺要炸了,可我没停。
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可我没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她。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
在她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在一切都没消失之前。
我跑过最后一个路口,看见医院大楼亮着灯。
急诊入口,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攥着张照片。
我放慢脚步。
一步步走近。
她没抬头。
我站在她面前,影子盖住她。
她终于抬头。
眼睛红的,像三年前教室里那样。
“你……”她开口,声音哑,“你是谁?”
我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
然后轻轻握住她露在袖口外的手。
很凉。
我用自己的手,一点点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