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教室后排,阳光斜切过窗框,落在前排那个女孩的马尾辫上。她低头写字时,发尾会轻轻扫过校服领口,像有风经过。
林雨宣用笔戳我:“看什么呢?”
我没答,把视线挪开。
“温晗今天值日。”她笑,“你要不要留下来‘偶遇’?”
我没理她。可等放学铃响,我还是慢吞吞收拾书包,等到人都走光了,才背着包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水房方向传来拖把划地的声音。我拐过去,看见她弯腰拧桶,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进桶里,啪、啪、啪。
她抬头,看见我,动作顿住。
“有事?”她问,声音不冷不热。
我摇头:“路过。”
她没再问,继续拖地。我靠在门框上看她,直到她把拖把放回工具间,背起包往外走。
我跟上去。
“你家住哪?”我突然问。
她侧头看我,眼神防备。
“西区,清河街。”我说,“我也顺路。”
她没拆穿。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还是跟着她走了二十分钟,从学校走到她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我,眉头微皱。
“明天不用陪我回家。”
“我没陪你。”我说,“我也住这栋楼。”
她没信。可第二天她还是在楼下等了我五分钟,见我没出现,才自己上楼。
第三天,我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距离。路上车多,一辆电动车突然窜出来,我伸手把她往里一拽。她踉跄了一下,撞在我肩上。
“谢了。”她低声说。
我没应,只觉得她发丝扫过我下巴,很轻,像羽毛。
第四天,我带了瓶水,在楼下等她。她出来时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给你的。”我把水递过去,“薄荷味。”
她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眼神忽然变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笑。
其实是林雨宣说的。她说温晗体育课中暑,说想要一瓶冰的薄荷水。我记住了。
第五天,她主动开口:“你为什么每天都在这儿?”
“因为我想见你。”我说。
她愣住。
“不是因为你多好看。”我继续,“是你走路的样子,像在躲什么。我想知道你在怕什么。”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六天,下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等她。她撑开伞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一起走吧。”她说。
我没动:“你不怕我图谋不轨?”
“你要是真想干点什么,早干了。”她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你只是……太安静了。”
我笑了,钻进伞下。
我们并肩走,肩膀贴着肩膀。她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我伸手扶住伞柄,往她那边推回去。
“别逞强。”我说。
她没答,可嘴角微微翘了翘。
第七天,她带了把备用伞。
“放你桌上了。”她说完就走。
我打开抽屉,伞静静躺在那里,还裹着塑料袋,没拆封。
第八天,我带了早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我在她座位旁边坐下,把包子推过去。
“不吃白不吃。”我说。
她看着那包子,又看看我,终于伸手拿了一个。
第九天,她开始跟我说话。问我作业,问我昨天的数学题怎么解。我讲得很慢,她听得很认真。讲完她点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第十天,她值日,我留下来帮忙。她擦黑板,我扫地。她踮脚够不到高处,我接过板擦,替她擦完最后一行。
“谢谢。”她说。
“下次记得叫我。”我说。
她点头。
第十一天,李棽找我:“温晗问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愣住:“她问的?”
“嗯。她说你这几天话更少了。”
我低头笑。原来她在注意我。
那天放学,她没走。坐在我前面,转过身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眼睛:“有啊。我喜欢你。”
她怔住。
“不是开玩笑。”我说,“从你第一天把伞借给我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了。”
她呼吸一滞,脸色慢慢变白。
“你别这样。”她低声说,“我不值得你喜欢。”
“你值得。”我说,“你值得所有人好好喜欢。”
她眼眶红了,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就走。
我坐在原地,没追。
可第二天她来了,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是张电影票。
“周六下午三点。”她说,“别迟到。”
我盯着那张票,喉咙发紧。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说你喜欢我。”她低头整理笔袋,手指有点抖,“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六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影院。她准时出现,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我带她进厅,买票时特意选了最后一排中间。
“为什么坐这么后面?”她问。
“因为看得清楚。”我说,“而且……没人打扰。”
电影是部老片,讲两个少年在夏天告别。剧情很慢,她看得专注。中途她悄悄抹了下眼角,我没看她,只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散场时天已黑。我们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你觉得电影怎么样?”她终于问。
“像我们的开头。”我说,“还没开始,就已经在怕结束了。”
她脚步一顿。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心里发酸。”
我笑:“那你别听。”
她没答,可走在我身边时,离我近了些。
第二个月,她开始等我一起吃午饭。食堂人多,她端着餐盘来找我:“这里有人吗?”
“有。”我说,“我的心。”
她翻白眼,坐下。
我们聊音乐,聊考试,聊她爸留下的旧吉他。她说他走的时候没留遗书,只在琴盒里夹了张便条:“对不起,爸爸撑不住了。”
她说到这儿就停了,低头扒饭。
我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没抽开。
“你不用安慰我。”她说。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说,“我只是在你身边。”
她抬眼,看了我很久。
那天之后,她开始对我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眼睛亮起来的那种。她会在课间偷偷塞给我一颗糖,会在下雨天把伞硬塞进我手里,会在我发烧请假时,把笔记拍照发给我。
有一次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的?”
她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住。
“大概是你连续七天陪我回家,却从不越界。”她说,“你明明喜欢我,却从不逼我。”
“因为我怕吓跑你。”我说。
“可你早就进来了。”她低声说,“你每天都在,像空气一样,我习惯了。”
我心跳猛跳。
第三个月,我生日那天,她没来学校。我以为她忘了。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闭上眼。”
我没关灯,也没闭眼。可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头发被风吹乱。
“吹蜡烛。”她说。
我看着她,没动。
“你不许拒绝。”她把蛋糕塞进我怀里,“这是我第一次给男生过生日。”
我低头看那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隋赫,别那么丧。”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们坐在阳台,分吃蛋糕。她喝了一口汽水,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轰轰烈烈。可现在我觉得,喜欢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是他记得我讨厌香菜,是他下雨会带伞,是他从不问我为什么哭,却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银。
“温晗。”我轻声叫她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转头看我,眼神认真:“你要是敢消失,我就把你从记忆里挖出来,绑回来。”
我笑了,伸手抱住她。
她没躲,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别走。”
第四个月,火灾那天。
我接到林雨宣电话时正在家写作业。“14楼着火了!温晗还在里面!”
我扔下笔就往外冲。
消防车还没到,楼道全是烟。我捂住口鼻往上跑,心跳快得像要炸开。1407教室门锁着,我一脚踹开。浓烟滚滚,她倒在窗边,昏迷不醒。
我扑过去,抱起她就往门口冲。
天花板塌下来,一根横梁砸中我后背。剧痛袭来,我跪倒在地。意识模糊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想救她吗?”
是七月。
“用你的存在换她活命,你愿意吗?”
我咳出一口血,点头。
“好。”他说,“但代价是,她会忘记你。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会被抹去。”
“没关系。”我喘着气,“只要她活着。”
“最后一次附身。”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我怀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来吧。”
然后,我冲进了火海。
她站在单元门口,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一点,像片要飞走的叶子。
我没动。
十步的距离,路灯照出她影子,也照出我没有影子。
她忽然转身,手扶上门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我喉咙里像卡着沙砾:“隋赫。”
“隋赫。”她低声重复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压进记忆深处,“明天……还会来吗?”
我说不出话。
七月没说过我能回答这种问题。他说过,最后一次附身,只能维持到她真正安全——可现在她站在这儿,活生生的,呼吸带着晚风的凉意,而我正在从世界里被一点点抽离。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轻轻叹了口气。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割过空气。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风穿过我的身体,街灯的光开始穿透我的手臂,一寸一寸,变透明。
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可我还想再看她一眼。
我绕到楼侧,抬头望她房间。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她坐在书桌前,低头翻本子,台灯暖黄的光照在侧脸。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抬头。
我僵住。
她没看见我。当然看不见。可她却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整幅窗帘,望着空荡的夜。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隋赫。”
她叫我名字了。
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我胸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不可能。她不该知道这个名字。我从没告诉过她,医院台阶上也没提过。
可她刚才,真的喊了。
我踉跄一步,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跪下去。
不是因为虚弱。
是因为希望。
哪怕一丝,都疼得要命。
她又坐回去,翻开日记本,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然后拿起笔,在封面那行“我好像找不到你了”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但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闭上眼。
眼泪落下来,却没砸在地上——它们穿过我的脸颊,直接掉进了虚无。
我不能留太久。再留,连最后这点执念都会散。
可我还是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光映在我半透明的手指上,像隔着一层水。
我点开相册,翻到最底——那里存着三年来的所有照片:她趴在课桌上睡觉,她体育课跑完步喘气,她生日那天对着蛋糕笑出酒窝,她值日时拧拖把,水珠甩到我鞋面上……
我选了一张最普通的:她低头写作业,阳光落在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发件人空白。
收件人,是她现在的手机号。
发送。
进度条走完。
我删掉手机里的所有记录,把手机放在窗台下她种的那盆薄荷旁边——那是我去年偷偷放的,她每天浇水,从不知道是谁种的。
然后,我转身,往巷口走。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轻。
走到第三个路灯下,我回头看。
她正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她收到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阳光下的自己,手指慢慢抚过照片边缘。
突然,她猛地抬头,冲到窗边,朝外望。
我站着没动。
她看不见我。
但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哭。
可她在哭。
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我笑了。
风卷着落叶从我脚边过,穿过去,像穿过一片空气。
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窗,转身走进黑暗。
身体一寸寸淡去,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
手机震动。
我低头。
是她回的消息。
两个字:
“是你?”
我指尖颤抖,想回,却发不出任何信息。
手机屏幕闪了闪,自动熄灭。
我站在原地,只剩最后一丝意识。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响,城市开始苏醒。
我轻轻说了句她听不见的话:
“是我。”
然后,风一吹,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