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天台铁门边上，风从十四楼灌下来，吹得校服贴在背上。夕阳斜着打过来，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地上，像一条断裂的线，一头连着我，一头伸进裂缝里。手里那张纸还在，已经被我捏得发软，边角卷了又卷，指甲一遍遍刮着“温国强”三个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从纸上抠出来，塞进脑子里。

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名字不对，是感觉。

这三个字不该让我心口发闷，不该让我手指发抖。可我现在就是喘不上气，像有人蹲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压着。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天教室里的事。她坐在倒数第二排，低头整理笔袋，眼睛红的。我走过去，问她爸还好吗。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一句话就把我钉在原地：“你根本不懂我。你从来就不懂。”

我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明明知道她爸最后清醒时想看云，知道她每天去天台是为了替他看，知道她拒绝所有人是因为怕再失去……这些事，我怎么知道的？如果我不是自己想知道，而是——

“七月给我的？”

我猛地睁开眼，喉咙发紧。

风更大了，铁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回应我。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在。

他总在这儿。

“你来干什么？”我没回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来看我笑话？看我疯？看我怀疑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假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踩在灰里。一股淡淡的、烧焦木头的味道飘了过来。

七月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他还是那身旧校服，寸头，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巴，线条很硬。

“回答我。”我盯着地面，“我对温晗的感情，是不是你塞给我的？是不是你让我非得去管她、非得去喜欢她？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对不对？”

他没动。

风吹着他校服的袖子，轻轻晃。

“你有答案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只是不想信。”

“我不想信？”我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做那些梦？为什么我知道她爸的事？为什么我会有这张纸？！”

我举起手里的诊断书残片，冲他晃了晃，纸角都快撕破了。

“因为每一次附身，”他缓缓说，“我都把你推向前。”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再说一遍？”

“你厌恶痛苦，所以我替你承受；你害怕失去，所以我替你坚持。三年来，我活成了你想成为的样子。”

我盯着他，手指发麻。

“所以……我喜欢她，是因为你？”

“不是。”他转过头，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像三年前那场火灾里的余烬，“是你本来就想喜欢她。我只是……给了你勇气去面对它。”

我喉咙一堵，说不出话。

“那你告诉我，”我声音发抖，“她记得我吗？她记得那天的事吗？”

他沉默。

我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住铁门才没倒下。

“回答我！”

“附身代价是……”他看着远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会忘记你。”

我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她会忘记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每一次。只要你替她活下来，她就会忘了你。”

我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铁门，金属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所以……她不知道是我救的她？”

“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冲进火场？不知道我替她挡了砸下来的东西？不知道我……”

“她不知道。”他打断我，“她只记得空课桌，记得照片，记得那天阳光挺好。别的，都没了。”

我张着嘴，喘不上气。

三年。

我为了她改掉抽烟的毛病，为了她拒绝陈思奥的表白，为了她每天绕路送她回家……我做了那么多，她却一点都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知道**。

因为我根本不是“我”。

我是七月推出来的影子，是他借来的壳。

我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上，疼得钻心，可我没感觉。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不是哭，是憋得太久，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肩膀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不是为了她忘了我。

是**我存在过这件事，没了**。

像一场梦，醒了，连痕迹都不剩。

我抓起地上的纸，狠狠摔在地上，又捡起来，指甲抠进“温国强”三个字里，想把它刮掉。可越刮越清楚，墨迹晕开，反而更刺眼。

“如果我不是我，”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那我喜欢她算什么？！一场借来的执念？一个幽灵塞进皮囊的程序？”

我指着七月，手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说我是你的执念？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如果连她都不记得我，那我做过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他看着我，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在烧。

很久。

久到夕阳沉了一半，久到楼下传来放学的铃声，久到整栋教学楼都开始亮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爱她的每一秒，都是真的。”

我愣住。

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你爱她的每一秒，”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脸上，“都是真的。不是我给的，不是我编的。是你自己，一秒一秒活出来的。”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点头，“但你知道。我也知道。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眼泪又砸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原来不是假的。

是我的感情是真的。

可这份真，没人能看见。

像一场独自燃烧的火，烧完了，只剩灰。

我慢慢抬起头，风把眼泪吹干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涩痕。

“那她现在……在哪？”

“医院。”他轻声说，“她爸今天下午走的。她一个人在病房，拿着照片。”

我猛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我知道我得走。

“你去不了。”七月说。

“为什么？”

“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痛。”他看着我，“她不记得你。可如果你出现，她会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却说不清是谁。”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那你告诉我，”我声音低下去，“第三次附身……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可我知道答案。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喃喃道，“所以……快了。”

他点点头。

我转身就要走，脚步刚动，他又开口：

“隋赫。”

我停下。

“这一次，换我求你。”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我在听。

然后我跑了。

冲下天台，冲进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昏黄，玻璃窗映出我扭曲的脸，像两个影子在追同一个身体。我不管，只顾往前冲，楼梯、拐角、大门……我冲出校门，沿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往城市边缘跑。

废弃医院。

三年前火灾的地方。

我记不清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浓烟，记得尖叫声，记得十四楼窗口有个身影坠下来，记得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没了。

可现在我想起来了。

不，不是我想。

是**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身影穿着校服，背影很瘦，回头时眼睛很亮，像在笑。

那是我。

可我又不是我。

我跑得肺要炸了，可我没停。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可我没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那里，去看真相**。

天快黑了。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墙皮大片剥落，焦黑的主楼像具尸体，静静趴在那里。我穿过荒草，走到正门前，消防队的封锁线还挂在那儿，只剩半截，随风晃荡。

我绕到侧面，那里焦痕最深。

墙是黑的，摸上去还带着余温似的，指尖蹭到灰，一擦就掉。

然后我看到了。

墙上刻着字。

新刻的，刀锋深刻，还没积灰。

“最后一次，换你活着。”

我手指抚上去，划过每一个笔画，指尖发颤。

这不是请求。

是告别。

我猛地蹲下去，用手抠墙缝，指甲劈了也不管，一块烧焦的硬物“啪”地掉下来，砸在脚边。

我捡起来。

是一枚学生证。

塑料壳融化变形，照片碳化严重，只能看出个轮廓，是个男生，寸头，笑得不太自然。

我用袖子拼命擦内页，灰尘和焦屑簌簌往下掉。

然后我看到了。

姓名栏。

三个字。

**隋赫**。

时间静止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如果这证属于三年前死在十四楼的人……

那现在的我……

是谁？

我抬头看焦墙，看那行字，看天边最后一缕光。

风卷起地上的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像一场无声的火葬。

我攥紧学生证，指节发白。

“七月……”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