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天是灰的。

草叶上的露水浸透了我的后背，冷得像有人往我衣服里倒了冰水。头顶那扇破窗还在，十四楼的风从那儿灌下来，吹得我头发乱颤。我猛地坐起来，手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掌心蹭到碎草和泥。

日记本不见了。

我翻口袋，翻书包，连鞋底都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6:17，三天前。**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昨天……不，三天后，我明明是在十四楼晕过去的。\

现在我却躺在楼外草坪上，像被谁随手扔出来的垃圾。

我喘了口气，冷空气呛进肺里，咳得肩膀直抖。就在这时候，指尖碰到裤兜里一张硬纸。我掏出来，是张折叠的A4纸，边缘湿了，字迹晕开一块。

“家属已签署放弃治疗同意书，患者于三日前离院。”

下面印着医院名称、日期、患者姓名——**温国强**。

我的手抖了一下。这张纸……我在白色空间见过类似的残片。那时它飘在半空，像烧焦的蝴蝶。而现在它就在我手里，真实得发烫。

谁放的？\

七月？

我抬头看那扇破窗，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盯着我。我没动，也不敢大声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他听得见。他一直都在。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诊断书被我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开始跑。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响。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灰味。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

路上我记起了很多事。

初三刚转学那天，教室在二楼东侧，靠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时，正听见班主任念一个名字：“温晗。”\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低头抄着什么，短发盖住耳朵。我没在意，只觉得这名字怪，像天气预报里的节气。

后来才知道，她爸早就走了，癌症晚期，自己拔了氧气管。那阵子她请假很久，回来后话更少了。林雨宣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笑起来能晃花人眼。

我也没多想。我只是觉得她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初中生。

直到某次放学，我在天台看见她。她坐在栏杆边上，风吹得校服贴在背上。我没敢靠近，可她也没走。保安来劝了三次，她才下去。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爸最后清醒的时候说，想看看云。

我边跑边咬牙。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生疼。纸页被汗水浸得更软了，我把它塞进内袋，贴着胸口。

原来她早就一个人扛着这些。\

而我……我以为我喜欢她，是因为她笑起来好看，是因为她拒绝所有人时那种倔劲儿。

可如果这份喜欢，不是我自己的呢？

如果……是七月给我的？

医院在城东，我跑了四十分钟。

推开VIP病房那扇门时，消毒水的味道猛地冲进鼻子。我扶着门框喘气，听见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

温晗坐在床边，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男人穿着病号服，靠在窗边，冲镜头勉强笑了笑。她低着头，声音很轻：“爸，今天阳光挺好……你说过想看春天的樱花。”

窗外阴云密布，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滑下来，像眼泪。

我没敢进去。我躲在门框后面，看着她把脸轻轻贴在照片上。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一滴泪落下去，洇在相纸上，慢慢扩散。

我喉咙堵住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声音。

“她从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是七月。

我猛地转头。他站在我身边，还是那身旧校服，寸头，脸藏在走廊的阴影里。他没看我，目光透过门缝，落在温晗身上。

“你知道她为什么总在天台待到很晚吗？”他轻声说，“因为她爸最后一次清醒时，说想看看云。”

我没说话。心跳得厉害。

“她每天去天台，就是在替他看云。”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她一个人坐在栏杆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原来她不是冷漠。\

她是太早学会了——不能哭出声。

回到学校时刚过八点。

教学楼还没几个人。我穿过三层走廊，拐进高二（5）班后门，踮脚往靠窗第三排看——没人。温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有层薄灰。

我绕到她桌旁，迅速把那张纸折成小块，塞进课桌夹层。动作很快，像做贼。做完我就转身离开，从后门溜出去，下楼回自己班级。

坐在后排座位上，我翻开课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课铃响，人群涌进来。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

她眼睛红的。

我没忍住，站起来走过去。脚步像是自己动的。

高二（3）班在二楼西头，我穿过走廊时撞见几个熟人，没人拦我。教室前门开着，她坐在倒数第二排，低头整理笔袋。

我停在她桌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还好吗？”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发紧，“谁告诉你的？”

“我……”我刚要开口，她冷笑了一声。

“别装了，隋赫。”她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你根本不懂我。你从来就不懂。”

全班一下子安静了。有人回头看我们，李棽皱了眉，林雨宣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

我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她说完就拉开书包，动作很重。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班级，腿像灌了铅。

坐下那一刻，我把那张纸从内袋掏出来。已经被汗水泡得发软，边角卷曲。我用指甲一点点刮它，想刮掉那些字，可越刮越模糊，反而看得更清楚。

我突然觉得恶心。

如果我对她的关心，只是因为七月让我看到了这些呢？\

如果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实的她，而是他塞给我的记忆碎片呢？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七月站在走廊尽头，背光站着，脸还是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七月！你是不是改写了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周围几个人转头看我。刘宸宇伸手拍我肩膀：“你没事吧？”

我甩开他，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个身影。

“你听见没有？！”我声音发抖，“我对温晗的感情，是不是你给我的？是不是你让我非得去管她、非得去喜欢她？！”

教室里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议论：“隋赫是不是疯了？跟空气吵架？”

刘宸宇拉我胳膊：“你冷静点。”

我挣开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后门。七月没动。我就站在他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校服领口磨出的毛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烧焦木头的味道。

“你说过我是你朋友……”我嗓子哑了，“可你动了我的记忆，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教室里的嘈杂声都远去了，久到阳光移到了地板中央。

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没有改写你的心。”

我盯着他。

“我只是……给了你勇气去面对它。”

我脑子“嗡”地一声。

“那你告诉我！”我吼出来，声音在教室里炸开，“为什么我会做那些梦？为什么我知道她爸的事？为什么我会有这张纸？！”

“因为每一次附身，”他缓缓说，目光落在我脸上，“我都把你推向前。”

他顿了顿。

“你厌恶痛苦，所以我替你承受；你害怕失去，所以我替你坚持。三年来，我活成了你想成为的样子。”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看着我，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三年前那场火灾里的余烬。

“你是我的执念，”他轻声说，“也是我活过的证明。”

我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世界一下子没了声音。

中午十二点，我离开教室。

没人拦我，也没人问。我穿过空荡的教学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层，二层，三层……每一层都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十四楼的铁门还是虚掩着。锁扣开着，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过。

我一步步往上走。楼梯间的风带着霉味，吹得我后颈发凉。十三楼，十四楼。最后一级台阶，我停了一下。

1407教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电灯的光。\

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从很远地方照进来的微光。

还有声音。

极轻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节奏熟悉，像……像有人在念日记。

我推开门。

教室空的。

桌椅歪斜，黑板上的“隋赫”被灰尘盖住，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我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眼角忽然扫到右侧墙面。

我僵住了。

那里原本是空白的。\

现在却有一行字，新鲜的，暗红色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血字。

“第三次附身，将在她最需要你时启动。”

字迹湿润，还没干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这一次，换我求你。”

我站在那儿，动不了。

阳光从楼梯口斜照进来，落在我脚边。可我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抖。

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我……那我为你做的一切，还算数吗？”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人声由远及近。脚步声、笑声、书包拍打的声音，一点点靠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行血字。

转身，走出去。

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吱——”\

一声轻响，像叹息。

门缝中的微光，熄了。

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