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新糊的蝉翼纱窗,滤成一片温润的明光,懒洋洋地铺在临窗的软榻和小几上。庭院里的海棠开了几簇,粉白的花朵隔着窗棂,影影绰绰。
余璟半靠在软枕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枝海棠上,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眉宇间那份久病带来的倦色,在暖阳下似乎淡去了些许,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易碎的清透。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不疾不徐,是他熟悉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余烬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天青色暗云纹的常服,玉冠也除了,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些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隽,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依旧清晰。
他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小竹篮。
“皇兄。”余烬在榻前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
余璟这才缓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手中的竹篮,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今日得空,路过茶库,想起库里还有些去岁闽地进贡的‘不知春’,据说性温,不伤脾胃,便取了点来。”余烬一边说着,一边从篮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一只红泥小炉,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还有一小罐清冽的雪水。“想着……或许可以煮来尝尝。”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尝试性的不确定,仿佛只是一个得了新奇玩意想来与兄长分享的弟弟,而非手掌生杀予夺的天下之主。
余璟的目光在那套茶具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余烬。弟弟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时似乎又深了些,想来朝务依旧繁重,北境之事恐怕也令他悬心。他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好。”
得了这简短的一个字,余烬似乎松了半口气。他熟练地在小几旁坐下,生起红泥小炉。炉火不大,幽幽地燃着,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取雪水入壶,待水将沸未沸之际,用竹勺从白瓷罐中取出一小撮茶叶。茶叶蜷曲,色泽乌润,带着特有的清雅香气。
烫杯,投茶,注水。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却极其沉稳流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水汽氤氲而起,混合着茶叶被唤醒的馥郁,渐渐弥漫在空气中。
余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静静地看着。看着余烬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小心控制火候的手指,看着那澄澈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渐渐染上温润的琥珀色。这一幕,安宁得不真实,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许多年前,在东宫的书房,也曾有过类似的、兄友弟恭的静谧时光。只是那时煮茶的是他,安静等待的是尚且年幼的余烬。
“皇兄,尝尝。”余烬将第一盏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余璟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嗅其香,然后才小口啜饮。茶汤入口温润,先是一缕清雅的兰花香,随即是醇厚的回甘,果然性味平和,余韵绵长。他点了点头:“不错。”
余烬这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慢品着。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红泥小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北边……都安置妥当了?”余璟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他没有看余烬,目光依旧落在茶盏中微微荡漾的琥珀色里。
余烬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兄会主动问起朝政,更没想到问的是这件令他近来最为耗神的事。
“……嗯。”余烬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但语速稍缓,“闹事的几个部族首领已处置,边军换防也已完成。只是……元气难免损伤,需要时间休养,后续的抚恤与互市章程,还在议。”
他说得简略,省略了朝堂上为此事的激烈争吵,省略了边关将领的怨怼与试探,省略了他为平衡各方势力、筹措钱粮所耗费的无数心血与不眠之夜。但这些,余璟或许能从这简短的语句和弟弟眉间更深的倦色里,窥见一二。
“抚恤之事,宜厚不宜薄。边军寒苦,朝廷不可失其心。”余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互市章程,关乎长远安定,急不得,也乱不得。若……有拿不准的旧例,可查太祖、太宗朝档案,或有借鉴。”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案,只是提点了方向。这已是这些年来,他对于朝政最“主动”的一次介入。
余烬认真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讶异,有触动,或许还有一丝更深藏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酸楚。皇兄即便困于病体,困于往事,那浸淫朝堂多年磨砺出的眼光与智慧,依旧敏锐。
“皇兄说的是,我记下了。”他低声应道,语气郑重。
话题到此为止。两人继续沉默地喝茶。
阳光慢慢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海棠花的影子也在窗纱上轻轻摇曳。
一壶茶将尽时,余璟忽然极轻地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余烬立刻放下茶盏,倾身过来,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紧张地看着他:“皇兄?”
余璟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缓了缓气息,重新靠回软枕,神色恢复平静,只是眼睫垂下,倦意更浓。
“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处理政务了。”余璟闭着眼,淡淡道。
余烬知道这是逐客令。他看着兄长疲惫的容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那……皇兄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必常来。”余璟依旧没有睁眼,“国事为重。”
余烬默然片刻,终是起身,将茶具一一收好,动作轻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余璟静静地躺在光影里,仿佛已经睡着,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着他的存在。
余烬轻轻带上房门,将那满室茶香与静谧的春光,关在了身后。
廊下春风拂过,带着海棠的甜香。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方才举步,朝着那堆满奏折、充满博弈与责任的紫宸殿走去。
身后是寂静的庭院,与一盏凉透的、无人再品的残茶。
前方是万里江山,与永无止息的纷扰喧嚣。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座地牢,而是整个破碎又重建的过去,和这份沉重而沉默的、流淌在血脉里的牵绊。
但至少在此刻,这一盏共同品过的“不知春”,这一室无人打扰的静谧光阴,真实地存在过。
便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