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早。风声在宫殿的飞檐间穿梭,带起呜呜的哨响,比白日更添几分寒意。余烬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奏报,从紫宸殿出来时,宫道两侧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宫灯。他没有乘坐步辇,只带着两名心腹内侍,踩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落叶,朝那处最幽静的宫殿走去。
扶灼在殿门口无声行礼,侧身让开。影如同殿角的一道影子,在更深的暗处颔首示意。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朦胧。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和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余璟已经睡下了,侧身朝里,薄被下的身形单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几缕散落的墨发铺在枕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余烬示意内侍留在门外,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他在床榻边驻足,借着那一点微光,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兄长。余璟的脸色依旧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唇色很淡,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他比刚救出来时丰润了些,但离健康还差得远,像一株被风雪摧折过、勉强活下来却再难恢复往日生机的兰草。
余烬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泛起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日积月累,早已深入骨髓,平时被政务、被责任、被无数双眼睛压制着,唯有在这种无人窥见的静夜,面对兄长毫无防备的睡颜时,才会如此清晰地翻涌上来。
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是地牢里,余璟惊惧瑟缩、将他视作索命恶鬼的眼神。
是钢条碾磨锁骨时,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惨嚎。
是银针刺入太阳穴后,涣散失焦、口角流涎的麻木。
是那碗药递到唇边时,顺从却死寂的吞咽。
也是西直门外,雨幕之中,他挺直脊梁、以废太子之身质问千军的凛然。
恨过他吗?怨过他吗?
或许都有。
但更多的,是看着眼前这具残破身躯时,那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名为“悔”与“痛”的滔天巨浪。
他毁了他。
又拼尽全力,从地狱里把他抢了回来。
可抢回来的,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光风霁月、会温柔摸他头的皇兄了。
余烬缓缓在床榻边沿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许久,才极其小心地、落在余璟微蹙的眉心上,仿佛想抚平那道痕迹。触手的皮肤微凉,细腻,却脆弱得让人心惊。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来。
这一下轻颤,却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余烬心中那扇锁着最深情感与最痛忏悔的门。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身为帝王必须维持的庄重与距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俯下身,双臂以一种极其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力道,将榻上沉睡的人,连同那床薄被,一起拥入了怀中。
很轻,像拥着一捧即将融化的雪,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琉璃。
却又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将这个人嵌入自己的骨血,弥补那些无法挽回的伤害,隔绝外界所有的风雨寒凉。
余璟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但他太累了,病体沉沉,并未真正醒转,只是在熟悉的(尽管这熟悉里掺杂了太多痛苦)气息包裹下,那紧绷又缓缓松懈下来,甚至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微微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依赖般的动作,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余烬心脏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余璟颈窝那片微凉的发丝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药香和兄长身上特有的、清冽又脆弱的气息。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印上了余璟光洁冰凉的额头。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近乎虔诚的吻。
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心疼、悔恨、庆幸,和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复杂到无法言喻的深情。
“皇兄……”他贴着那微凉的肌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沙哑地、颤抖地低语。
怀中的人依旧沉睡,只有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
余烬闭上眼睛,将那句在心底翻滚了千万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连同滚烫的泪意,一起压回喉咙深处,只化作更加收紧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似乎小了些。
殿角的灯花啪地轻轻爆了一下。
余烬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将余璟小心地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他就着朦胧的光线,最后深深地看了兄长一眼,仿佛要将这静谧沉睡的容颜,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起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秋风萧瑟,月隐星稀。
他站了片刻,任由夜风吹干眼角那一点未曾落下的湿意,脸上重新覆上属于帝王的、无懈可击的平静与冷凝。
他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胜过这万里江山。
他也谢他。谢谢他还活着,谢谢他允许自己这样笨拙而沉默地陪伴,谢谢他……成了自己在这孤绝之巅,唯一能真实触碰的、带有温度的烙印。
这句话,或许此生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但没关系。
它已随着那个无声的吻,印在了额间,刻进了骨血,成了他们之间,最沉重也最温柔的,无需言明的秘密。
余烬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转身,迈入深宫无边的夜色与责任之中。
殿内,沉睡的余璟在梦中微微动了动,眉心似乎舒展了一瞬,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又仿佛只是沉入了更安宁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