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无声处的暖

又是深夜。

扶灼脱下外袍，只着单衣，坐在自己那间简朴值房唯一的木凳上。窗外月色如水，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流淌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肩胛骨那道最深的旧伤，白日里因久站值守，又隐隐作痛起来，连带着整条左臂都有些发沉酸麻。他尝试着向后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连接处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疼痛瞬间清晰。

就在这时，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身后的空气微微流动。

扶灼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绪更快，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短刃的柄，但随即又松开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如同月下凝结的另一个影子，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是影。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隐匿的深色劲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和一只扁平的木盒。

两人之间没有问候，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影走到扶灼身侧，目光落在他下意识微微耸起的左肩上。他放下油纸包和木盒，声音是惯有的平淡：“又疼了？”

“嗯。”扶灼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主动解开了单衣的系带，褪下左边衣袖，露出肌肉线条依旧清晰、却布满新旧交错疤痕的肩膀与手臂。月光落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映出几分狰狞，也映出几分脆弱。

影在旁边的水盆里净了手，用干净布巾擦干。他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药瓶、药膏和洁净的布条。他取出一罐气味清冽的药膏，用指尖挖出一些。

当那带着薄茧、微凉的手指触碰到肩胛骨附近的皮肤时，扶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出于戒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痛楚与某种隐秘依赖的颤栗。

影的力道不轻不重，指尖顺着肌肉纹理和骨骼走向，缓慢而稳定地按压、推揉。他的手法极其专业，寻找着那些因旧伤而黏连、阻滞的筋络节点。每当触碰到特别僵硬或疼痛的点，扶灼便会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忍着。”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按压的力道却似乎放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的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初时是尖锐的酸胀痛楚，但随着他耐心的推揉，药力渗透，那顽固的滞涩感竟真的开始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带着热意的松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和指尖推开药膏时细微的摩擦声。月光挪移，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扶灼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交给身后的木凳和那只稳定施力的手。疼痛依然存在，但在这专注的、无声的“治疗”中，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上了某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无需言明的仪式。

过了许久，影才停下手。他从木盒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将扶灼的肩膀仔细包扎好，动作利落而轻柔。

“三日后再看情况。”他简短地交代，开始收拾药盒。

扶灼慢慢拉上衣衫，系好衣带。他能感觉到左肩处被包裹的温暖和药力持续散发的微热，那折磨了他大半日的沉滞痛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油纸包上。

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道：“路过西街，顺带的。栗子糕。”

扶灼没说话，伸手拿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栗子糕，香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拿起一块，小口咬下。糕点很软糯，栗香浓郁，甜度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味道。他记得很久以前，大概还是玄羽的时候，偶尔溜出宫办差，会偷偷买上一包。影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问。影也不会说。

就像影知道他旧伤何时会发作，知道哪种药膏对他最有效，知道他值夜后喜欢喝一口温过的清酿（虽然现在因伤很少碰了）……这些细碎的了解，如同水滴石穿，在经年累月的沉默守护与偶然而至的“顺带”中，悄然积累，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地图。

扶灼吃着栗子糕，影就坐在他对面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窗外月色，似乎只是在休息，又似乎在守候着什么。两人之间依旧没有言语，空气却不再冷寂，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平和与……暖意。

扶灼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看向影，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低哑：“王爷……今日似乎心事颇重？”

影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扶灼很少主动问及余烬的事，这或许是他表达关心的极限方式。

“北境有异动，朝堂上关于新政的争议也未休。”影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今日咳了一阵，林太医来看过，说是换季着了凉，无大碍。”

扶灼点了点头，知道余璟安好，便不再多问。他能感觉到影平静语气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北境之事恐怕不小。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这一隅，让这些在前方搏杀的人，少一分后顾之忧。

“你也……当心。”扶灼垂下眼，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栗子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影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月光静静洒满斗室。

一个慢慢吃着甜软的糕点。

一个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他们之间，没有拥抱，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对视。

只有伤痕被妥帖照料的安宁，深夜无人知晓的陪伴，和一句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的“当心”。

这便够了。

在这深宫无数的秘密与孤寂之中，这一点点无声处的暖，已足以慰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支撑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或许依旧漫长而寒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