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皇宫各处早已披红挂彩,宫灯如昼,映着尚未消融的积雪,别有一番晶莹璀璨。往年的宫宴总是盛大而紧绷,充斥着无形的刀光剑影。而今年,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气氛却迥然不同。
太极殿的宫宴依旧隆重,但高踞御座之上的,不再是那位暮气沉沉、疑心深重的老皇帝,而是面容俊朗、眉宇间褪去了许多阴鸷、多了几分沉稳坚毅的新君余烬。他身侧的位置空悬着——这是新帝特旨,无人敢有异议。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喜庆,百官朝贺,觥筹交错,看似与往年无异。但细心之人却能察觉,那些曾经依附皇叔余宏、上蹿下跳的官员大多已不见踪影,席间多了不少新鲜而沉静的面孔。新帝虽然年轻,但手段雷厉风行,清除叛逆、整顿朝纲,不过数月间,朝局已然气象一新。此刻他端坐御座,虽含笑受礼,眼神却清明锐利,偶尔扫过殿中某处时,仍会让人无端心生凛然。
宫宴进行到一半,余烬便以更衣为名,悄然离席。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屏退侍从,独自一人踏着清扫出来的干净宫道,朝着皇宫深处一处名为“静安苑”的僻静宫殿走去。
静安苑内灯火通明,却格外安静。院子里也挂了红灯笼,贴了窗花,比平日多了几分暖意,但并无喧闹的宫人。只有几个行动轻悄、眼神沉稳的内侍和宫女垂手侍立。
正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余璟披着一件厚厚的银狐裘,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临窗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多少。他的脸色在温暖的光线下依旧显得苍白,唇色很淡,时不时会掩唇低低咳嗽几声,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眸,却不再是地牢中的死寂或茫然,而是沉淀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平和与淡淡的倦意。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眼。
余烬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却在靠近暖榻时刻意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动作。他解下沾了雪沫的大氅递给宫人,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余璟搁在绒毯上的手,触感微凉。
“怎么不多加个手炉?”余烬皱眉,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屋里够暖了。”余璟轻轻抽回手,目光落在余烬依旧穿着繁重礼服的身上,“前朝宴会,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无趣得很。”余烬在他榻边坐下,随手拿起矮几上的温茶喝了一口,神态是只有在余璟面前才会显露的松弛,“一群人说些言不由衷的贺词,不如回来陪你守岁。”
余璟微微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目光转向窗外依稀可见的、远处宫殿辉煌的灯火和偶尔升空的焰火光芒。“外面……很热闹。”
“嗯。”余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兄若想去看看,我陪你去观景楼?那里视野好,也避风。”
余璟摇了摇头,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不必了,我畏寒,在这里听听动静就好。”他的身体终究是被那几年的折磨彻底败坏了,即便如今精心将养,也难复旧观,受不得一点风寒劳累。
余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伸手替他掖了掖腿上的绒毯。“林太医新拟的方子,用着可好些?”
“好些了,夜里咳得不那么厉害了。”余璟语气平和,“不必总是记挂,老毛病了,慢慢养着便是。”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庆之声,和室内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一种静谧而安稳的气氛流淌在彼此之间。没有地牢的阴冷血腥,没有逃亡时的紧张惊惧,也没有权力更迭时的剑拔弩张。只有暖阁、灯火,和历经生死劫难后,终于能并肩而坐、共享片刻安宁的两个人。
“对了,”余烬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描金绘彩的精致锦盒,递给余璟,“给你的。”
余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莹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简素的平安环样式,玉质温润无瑕,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更特别的是,玉环内侧,各自用极细微的笔触刻了一个字,一个“璟”,一个“烬”。
“新年礼。”余烬看着他,眼神在温暖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图个平安顺遂的寓意。你的那块,我让人编了络子,可以佩着,或是放在枕边安神。”
余璟指尖拂过那刻着自己名字的玉环,温润的触感仿佛能沁入心脾。他拿起属于余烬的那一块,递还给他,声音很轻:“你的。”
余烬接过,毫不犹豫地将刻着“璟”字的那块玉佩系在了自己腰间贴身收着,又将刻着“烬”字的那块,仔细地放回锦盒,推到余璟手边。
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你的平安系于我身,我的名姓伴你入眠。
余璟没有再推辞,将锦盒轻轻合上,放在枕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格外清晰热闹的爆竹和欢呼声,远处钟楼传来了浑厚悠远的钟鸣——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正式开始。
“新年安康,皇兄。”余烬看着余璟,郑重地说道。
余璟回望着他,苍白的面容上绽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新年安康,陛下。”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苦痛与阴霾,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新岁的钟声和眼前的温暖悄然驱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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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宫西侧一处较为僻静、但守卫森严的院落内,也是灯火温馨。
这里曾是某位罪臣的府邸,被查抄后稍加修葺,如今成了暗卫首领“影”及其属下(兼伴侣)扶灼的居所。比起皇宫的富丽堂皇,这里简朴得多,却也更有生活气息。
扶灼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色棉袍,衬得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虽然身形依旧瘦削,左臂活动也还有些不便,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已远非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血人。他正站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凌寒绽放的点点红梅。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披风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扶灼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是影。
“外面冷,看一会儿就进去吧。”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扶灼能听出里面的关切。
“嗯。”扶灼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反而伸手握住了影环在他腰间的手。影的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粗糙却温暖可靠。
“宫里在放焰火了。”扶灼望着远处天际偶尔亮起的绚烂色彩,轻声说。今年的焰火,似乎比往年都要盛大明亮。
“嗯。”影也抬眼看了看,随即目光又落回扶灼的侧脸上。焰火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的面容。能这样安然地站在这里,看着寻常的喜庆,拥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人,对影来说,已是曾经不敢奢望的圆满。
“你的伤,还疼吗?”影问的是扶灼身上那些深入骨髓的旧伤,每逢天气变化或劳累时,仍会隐隐作痛。
“好多了。”扶灼微微摇头,转过身,面对着影。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是你,今夜不是该在宫中当值?”
“与同僚换过了。”影言简意赅。没有什么比陪扶灼度过劫后余生的第一个新年更重要。
扶灼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小的、用红绳编织而成的平安结,样式简单,却编得十分紧密结实。他将其中一个,系在了影的手腕上。
“新年礼物。”扶灼说,“我手笨,只会编这个。愿你来年,平安顺遂,不必再日夜悬心,刀头舔血。”
影看着腕上那抹温暖的红色,冰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握住扶灼的手,将他拉近,低头,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扶灼的额头上。
“你也是。”影的声音低哑,“平安,喜乐。”
他将另一个平安结,仔细地系在了扶灼的手腕上。
两人静静地相拥在梅树下,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爆竹声和欢笑声,呼吸间是清冷的梅香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过去的黑暗与伤痛,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但至少在此刻,新岁的光芒之下,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相守的未来。
长夜未尽,但属于他们的安宁与暖意,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