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一夜的血,流成了河。
玄羽——那时他还叫玄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被兵刃磕飞,撞在冰冷的廊柱上。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叫、还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爆响。视线被血糊住,黏腻滚烫。他拼尽全力想站起来,想回到殿下身边,可左腿似乎断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断裂的肋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意识模糊前,只看到殿下被粗暴地拖走的背影,以及那个站在血泊火光中、身披亲王服饰的年轻身影——烬亲王余烬。对方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最后似乎在他这具“还在抽搐的垃圾”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再次有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碾压般的剧痛,和几乎令人窒息的尸臭与焦糊味。身体被重重压着,冰冷粘稠的液体浸透了衣裳,紧贴在皮肤上。他费力地掀开一线眼皮,视野里只有扭曲的肢体、破碎的甲胄和凝固的暗红。他被埋在尸堆下面。
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殿下……殿下被带走了。东宫没了。他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动,想挣脱这令人作呕的坟墓,可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和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的感觉。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消散,沉入永恒的黑暗时,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轻。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少许浓重的死亡气息。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蹲在了他面前。来人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未熄的火光映照下,那双眼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任何情绪,却异常锐利,瞬间锁定了玄羽尚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玄羽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对上了这双眼睛。是敌?是友?他无法分辨,也没有力气去分辨。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戒备或示警的动作。
黑衣人伸出手,指尖冰凉,精准地按在他的颈侧动脉上,停留了几息。然后,那双手开始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势,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触碰伤口时毫不留情,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却也奇异地让玄羽即将熄灭的意识被强行刺激得清醒了一瞬。
骨头断了三处,失血过多,脏腑有震荡……黑衣人在心中迅速下了判断。能活到现在,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和还算强壮的身体底子。他抬眼,再次看向玄羽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涣散无神,深处却还固执地燃着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那是属于东宫暗卫“玄羽”的魂。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他是影,烬亲王余烬麾下最隐秘的刀。今夜奉命来“清理”现场,确保没有活口,尤其是……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东宫核心人物。眼前这个,显然是条大鱼,也符合“灭口”的标准。
他应该立刻拧断这人的脖子,干净利落。
他的手指,已经悄然移向了玄羽脆弱的喉骨。
玄羽似乎感知到了那冰冷的杀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涣散的眼神里,那点微弱的火光骤然跳动,死死地、不屈地瞪着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的、不甘的执拗,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为什么?
影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个血与火的夜晚,他也是这样从尸山血海里被人拖出来。那时,也有一双眼睛,带着类似的光芒,看着他。
只是那时,看着他的人,给了他生的机会。
而此刻,轮到他做选择。
远处传来搜索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对话,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在接手善后。
时间不多了。
影的目光在玄羽惨不忍睹的伤势和那双不肯熄灭的眼睛之间逡巡了最后一眼。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或许会让他日后无数次质疑、却又从未真正后悔的决定。
他收回移向喉咙的手,转而极其迅速地封住了玄羽几处大穴,暂时止血镇痛。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将里面仅剩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液,强行灌入了玄羽口中。
药液辛辣无比,灼烧着喉咙,却像一道火线,暂时驱散了部分濒死的寒冷和麻木。
玄羽被呛得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影没有解释。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玄羽几乎被血浸透、破碎不堪的身体,然后俯身,以一种极其节省体力的方式,将他背了起来。尸堆旁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们的身形。
“不想死,就别出声。”一个极低、极冷的声音在玄羽耳边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玄羽僵硬地伏在影的背上,鼻尖是黑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夜露与一丝奇特药草的气息,取代了令人作呕的尸臭。他能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蓄势待发的力量和惊人的稳定。伤口被牵扯,剧痛依旧,但那股强行灌入体内的药力,正支撑着他残存的神智。
影背着玄羽,如同背负着一道沉默的阴影,融入了东宫废墟更深、更乱的断壁残垣与未散的烟尘之中。他避开搜索的灯火,专挑最阴暗难行的角落,动作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玄羽的意识在剧痛、药力和这颠簸的逃亡中浮沉。他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不知道这个神秘的黑衣人是何目的。但此刻,这具背着他的、冰冷而坚实的脊背,成了这无边血海与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依靠。
他甚至无力去思考未来,只能紧紧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抓住了影肩头的衣料,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影感觉到肩头那微弱的力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掠过头顶被浓烟遮蔽的残月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
路,也不知通往何方。
但至少在这一刻,一道影,背着一簇尚未彻底熄灭的火,悄无声息地,逃离了那片死亡之地。
属于“玄羽”的人生,在东宫的血火中戛然而止。
而属于“扶灼”的漫长余生,在这沉默的背负与逃亡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