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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月堕寒渊

新帝登基的典礼在秋日举行,盛大而肃穆。余烬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御阶。阳光落在九龙盘踞的龙椅上,璀璨夺目,也冰冷彻骨。他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子,偶尔会掠过远处宫殿的飞檐,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朝局在他的铁腕与制衡下,迅速走向稳定。清算余孽,提拔新锐,整顿吏治,安抚民生……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以惊人的精力处理着如山政务。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时,眉宇间才会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空茫。

他确实时常去探望余璟。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褪去了朝服,只着一身简单的常服,手里有时提着一笼鸣声清脆的蝈蝈,有时是几枝御花园新开的、品相独特的菊花,有时甚至只是一包宫外老字号新出炉、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糖。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去时,余璟多半在院中的躺椅上,盖着薄毯,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那处宫殿位置幽静,草木扶疏,经过精心打理,已不见当初的荒凉破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余璟苍白却日渐有了些生气的脸上。

兄弟二人的交谈总是很简短。

“皇兄今日气色好些了。”

“嗯。”

“这蝈蝈叫得挺亮,给你解闷。”

“费心了。”

“林太医说药不能停,得按时喝。”

“知道。”

余烬很少久留,放下东西,问几句身体,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离开。余璟也从不挽留,只是在他转身时,目光会在他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或是闭上眼,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及过去。那些血腥、背叛、痛苦,仿佛被时光和这场心照不宣的沉默共同封印在了最深的水底。余烬不再试图道歉或解释,余璟也不再流露出任何怨恨或悲戚。他们像隔着一条宽阔而平静的河流对望,彼此的身影清晰可见,却都知道,谁也无法再涉水而过,回到对岸。

扶灼的伤好得很慢,但很稳。断裂的骨头接上了,溃烂的伤口长出了新肉,只是阴雨天时,左肩和腿骨依旧会疼得他脸色发白,动作也远不如从前矫健。他被余璟留在了身边,没有具体的职司,只是侍卫,或者说,是旧主身边一个沉默的、不可或缺的影子。他依旧话少,但眼神里的死寂褪去了,多了份沉静的守护。每日清扫庭院,整理书籍,熬药试药,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余璟看书时,他便侍立一旁;余璟在院中散步,他便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影也并未因余烬登基而进入朝堂核心。他依旧是影子,隐匿在帝王身侧最深的黑暗里,处理着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秘事务。只是,每逢月色清朗的深夜,当皇宫彻底沉睡,他偶尔会出现在扶灼那间简朴的值房里。没有寒暄,他只是沉默地为扶灼检查旧伤,换上新带来的、药效更好的膏药,有时会留下一瓶调理内息的丹药。动作依旧专业而冷静,只是在指尖触碰到那些狰狞疤痕时,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

扶灼也从不多问,只是配合地伸出手臂或褪下衣衫。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只有烛火摇曳下,简短的交待与应答。

“这里经脉还有阻滞,下次运功不要太急。”

“嗯。”

“膏药每日换,不可沾水。”

“是。”

“这瓶药,早晚各一丸。”

“谢影大人。”

检查完,影通常会迅速离开,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扶灼则会对着重新变得空荡的房间,活动一下刚刚被处理过的伤处,感受着那清凉的药物下隐隐的温热,然后吹熄蜡烛,躺下。在彻底的黑暗中,听着远处宫墙隐约传来的更漏声,心头那一片荒芜的战场上,仿佛也生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岁月便在这样一种奇特而平衡的静默中,缓缓流淌。

余烬在朝堂上愈发威严深沉,批阅奏折到深夜是常事,偶尔会对着虚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每月固定去探望余璟的那几次,眉宇间的冰封才会稍稍松动片刻。

余璟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终于摆脱了油尽灯枯的危象,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畏寒怕风,但已能下床走动,偶尔甚至能在院中侍弄一下花草。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悲喜,仿佛过往种种,真的已随风散去。

扶灼的伤疤在慢慢变浅,阴雨天的疼痛也在减轻。他守护着余璟,如同守护着自己破碎生命里仅存的微光与意义。

影依旧穿梭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深夜里,某个伤痕累累的旧部身边,一抹沉默而恒久的影子。

宫墙之内,新的秩序已然建立,波澜不惊。

宫墙之外,天下在年轻的帝王治理下,逐渐焕发生机。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似乎真的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记载,或是老人们口中渐被遗忘的传说。

只有当事者自己知道,有些烙印,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剥离,也无需剥离。它们只是被时间包裹起来,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沉默地伴随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平静或是不平静的日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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