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了数日的京城,终于在叛乱平息后的第三日,迎来了久违的阳光。金黄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风暴的皇城之上,却仿佛照不透那宫墙内弥漫的哀戚与沉重。
先帝,终究没能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在皇叔余宏伏诛、其党羽被迅速肃清的当夜,这位沉疴多年、又被至亲背叛与宫廷惊变彻底击垮的老人,在昏迷中悄然崩逝,带着未尽的遗憾与一个被阴谋搅得支离破碎的江山。
国丧的钟声,沉重地敲响了二十七天。
灵堂设在乾清宫,素幡白烛,香烟缭绕。朝臣们身着缟素,按品级跪拜哭临,面容肃穆,却难掩眼神中的惊悸与对新局面的揣测。皇宫内外的血迹已被清洗,焦黑的断壁残垣正在修补,但那股无形的硝烟与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每一处廊柱与殿宇之间。
余烬以亲王之尊,总揽朝政,处理善后。他变得异常沉默,眉眼间的锐利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冷凝所取代。一道道旨意从他手中发出,清算逆党,安抚军民,拔擢有功,抚恤伤亡……行事果决,赏罚分明,迅速稳定了摇摇欲坠的朝局。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在刚刚过去的那场颠覆性的危机中,是他与废太子余璟力挽狂澜,他的手腕与力量已被所有人清晰认知。
而余璟,自那日西直门力竭昏迷后,便被送回了宫中一处安静偏僻的宫殿静养。林太医被急召入宫,日夜看顾。伤势与积年的亏空,加上最后关头强撑心力的巨大损耗,几乎掏空了他最后一点根基。他昏迷了整整两日,高热反复,咳血不止,脉象几度微不可察。林太医使尽浑身解数,用上了所能找到的最珍贵的药材,才勉强将他的性命从鬼门关前拉回。
当他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时,国丧已近尾声。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与淡淡的檀香,取代了地牢的腐朽与血腥。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而哀伤的诵经声。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很久都没有动。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虚弱,但更深的,是一种仿佛被掏空般的茫然与疲惫。劫后余生,冤屈得雪,敌人伏诛……这些本该带来激烈情绪的事情,此刻却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皮影戏,模糊而遥远。
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余璟没有转头。
余烬走到床前,他同样消瘦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身上还穿着未及更换的素服。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即碎的兄长,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皇兄。”
余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视线缓缓移到余烬脸上。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复杂难言。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抱头痛哭的释然,只有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压垮彼此的静默。那些共同经历的痛苦、背叛、挣扎、杀戮,以及最后关头并肩作战的决绝,都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既无法抹去、又难以跨越的鸿沟与纽带。
“……外面,如何了?”良久,余璟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都……平息了。”余烬的声音同样干涩,“皇叔及其党羽已伏法,朝局初步稳定。只是父皇……”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余璟闭上了眼睛。父皇……那个曾经给予他无上荣光,又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父亲。恨吗?或许有过。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悲凉。他们都成了这场权力游戏中的棋子与牺牲品,无人幸免。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余璟重新睁开眼,看向余烬。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眼眸格外清透,却也格外沉寂。
余烬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如今尘埃落定,他站在了权力的顶峰边缘,只要再向前一步……但他看着皇兄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心头那点因胜利而滋生的、隐秘的灼热,瞬间冷却下来。
“父皇遗诏未立,”余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朝臣们……已在商议新君人选。”
他没有说朝臣们属意谁。但局势明朗,除了他,还有谁有能力、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尤其是在“拨乱反正”中居功至伟、且手握重兵(残余的暗羽和部分反正的京营)的他。
余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皇兄,”余烬忽然上前一步,在床榻边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视余璟,也放下了所有亲王的威仪,“若我说……那个位置,本该是你的。若你愿意,我……”
“余烬。”余璟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余烬所有未出口的话,也浇透了他的心。他看着皇兄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忽然明白,有些伤害,不是胜利和权力可以弥补的;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皇兄的“累”,不仅仅是身体的衰竭,更是对这皇家倾轧、对至亲相残、对权力本身的……彻底厌倦。
余烬缓缓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地牢外崩溃无助的少年,而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烬亲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明黄绸布包裹的卷轴,轻轻放在余璟枕边。
“这是……当年之事的最终定谳文书,以及……为你恢复身份与清誉的诏书。”余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你身体好些……再看吧。”
他又深深看了余璟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苍白消瘦的容颜刻进心底,然后,转身离开了寝殿。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消失在门外,显得有些孤寂。
余璟没有去看那份卷轴。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
恢复身份?清誉?这些东西,曾经是他拼死也想夺回的。可现在,却只觉得……无关紧要了。
他活下来了。
余烬也活下来了。
害他们的人,付出了代价。
这或许,已经是这场惨烈棋局中,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至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把浸满了鲜血与眼泪的龙椅……
就让它,留给那些还有力气、还有欲望去争斗的人吧。
殿外,丧钟最后的余音,终于彻底消散在阳光里。
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但对他们兄弟二人而言,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血腥而漫长的雨夜,再也无法找回。
阳光正好,岁月漫长。
而他们,各自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无法言说的过往,将在这宫墙之内,继续他们或许平静、或许依旧暗流汹涌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