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外,黑云压城。五千左卫精锐列阵于细雨之中,盔甲森然,刀枪如林,沉默中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气。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军面色紧张,箭矢上弦,但气势明显弱了不止一筹。皇叔余宏并未亲临前线,坐镇后方指挥,但阵前飘扬的“余”字王旗和其心腹将领的呼喝,已昭示着他的意志——今日,必要破开此门,踏平一切阻碍!
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城内传来,由远及近。不是大军行进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紧闭的西直门侧边一道专供紧急通行的小门,轰然洞开!
余烬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他并未穿戴亲王蟒袍,只着一身染血的玄色劲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前,却衬得他眉眼愈发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不过百余骑,皆是“暗羽”残部和少数闻讯赶来、誓死追随的旧部。人数虽少,但人人眼中燃烧着困兽犹斗般的火焰。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余烬身侧,策马而出的,竟是一个许多人都以为早已死去或是在某个角落腐烂的的身影——废太子,余璟!
他同样未着储君服饰,只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下露出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面容。雨水顺着他清癯的脸颊滑落,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身映着阴沉的天光,寒芒流转。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显然虚弱至极,但挺直的脊梁和那双沉静扫过千军万马的眼眸,却莫名地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是废太子?!”
“他怎么还活着?!”
“烬亲王和他在一起?!”
城上城下,无论是左卫军阵中,还是城门守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骚动。余璟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
余烬勒住战马,停在阵前不足百步之地。他举起手中马鞭,指向对面军阵中那面刺眼的王旗,声音灌注内力,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雨幕之中:
“余宏!弑君谋反、构陷储君、祸乱朝纲的是你!今日,我余烬与皇兄余璟在此,清君侧,正朝纲!尔等若尚存一丝忠义,速速放下兵器,拨乱反正!执迷不悟者,与逆贼同罪,九族尽诛!”
他的声音滚滚传开,压过了雨声和骚动。
左卫军阵前,那员心腹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余烬!你勾结废太子,火烧宫禁,劫掠玉玺,罪该万死!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众将士听令!诛杀此二獠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军阵出现了一丝骚动,但更多的是犹豫和惊疑。毕竟,对面是两位皇子,其中一位还是曾经的太子!而且,余烬口中的指控,与皇叔宣称的截然相反。
就在这时,余璟动了。
他缓缓策马上前几步,与余烬并辔而立。他没有像余烬那样运足内力呼喊,只是用那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吾,余璟。戊辰年被构以巫蛊厌胜之罪,废黜圈禁。然,天日昭昭,冤情终有大白之日。”
他举起手中一直紧握的几页纸张(那是影连夜赶制的档案关键部分抄本),雨水瞬间打湿了纸面,但上面的朱批印鉴和特殊纹样依然隐约可见。
“此乃当年东宫巫蛊案原始勘验副卷!内详记所谓‘证物’之伪造疑点,及涉案官员私留之存疑手记!足以证明,吾蒙受不白之冤,皆系奸人构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下来的军阵前回荡。
“构陷吾者,非是旁人,正是尔等今日欲为之效死之皇叔,余宏!”余璟的目光如同冷电,扫过那些面带犹疑的将士,“他为谋大位,不惜以巫蛊邪术构陷储君,残害忠良,蒙蔽君父!如今更趁父皇病危,调兵围城,控制宫禁,妄图篡位!”
他每说一句,对面军阵中的骚动便加剧一分。许多中下层官兵或许不懂高层争斗,但对“巫蛊构陷储君”、“趁君父病危篡位”这种触碰底线的事情,本能地感到抵触和不安。
“尔等皆是我大胤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余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尽管虚弱,却直指人心,“岂可受奸人蒙蔽,为虎作伥,行此大逆不道、遗臭万年之事?!今日放下兵器,迷途知返,朝廷必不追究!若一意孤行,甘为逆贼前驱,他日史笔如铁,尔等便是乱臣贼子,子孙蒙羞!”
这番话,比起余烬的威胁和敌将的利诱,更直接地撞击在这些普通士卒的良心和家族观念上。
“休听逆贼胡言!”敌将气急败坏,拔剑怒吼,“放箭!给我射杀他们!”
然而,军阵中响应者寥寥。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手指搭在弓弦上,却迟迟没有松开。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面王旗,又看向对面马背上那两个虽然势单力薄、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正道”所在的皇子。
余烬敏锐地捕捉到了军心的动摇。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半块从偏殿抢出的、依旧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玉玺(备用玺),高高举起!
“玉玺在此!余宏所谓诏书,皆是矫诏!”余烬的声音如同洪钟,“父皇尚在,岂容逆贼放肆!众将士,随我诛杀国贼,护卫社稷!”
玉玺的出现,成了压垮许多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正统”的标志!
“他娘的!老子不干了!”左卫军阵中,一名基层校尉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长矛,大吼道,“构陷太子,攻打京城,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老子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不能跟着背千古骂名!”
有人带头,军心瞬间如雪崩般瓦解!
“对!不干了!”
“放下兵器!”
“我们是大胤的兵,不是他余宏的私兵!”
哗变如同瘟疫般在左卫军中蔓延。尽管那员心腹将领和部分死忠亲兵拼命弹压,甚至砍杀了几名带头者,但已然无法阻止这崩溃的势头。许多士兵丢下武器,向两侧溃散,甚至反过来攻击那些试图镇压的军官。
城楼上的守军见此情景,士气大振!守将原本就有些摇摆,此刻见余烬和余璟竟真能阵前搅动敌军,又有“玉玺”和“证据”在手,再不犹豫,大声下令:“开城门!迎烬亲王、迎殿下入城!诛杀逆贼!”
沉重的西直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杀!”余烬长剑前指,一马当先,率领着身后百余死士,如同尖刀般刺入已然混乱的左卫军阵!
余璟紧随其后,手中长剑挥舞,虽然力道不足,但剑法精妙,气势凛然,竟也无人敢轻易近身。影带着几名“暗羽”紧紧护在他周围,如同最坚固的盾牌。
战斗在城门附近爆发,激烈却短暂。左卫军心已散,溃不成军。那员心腹将领见大势已去,想要逃跑,却被余烬策马追上,一剑斩于马下!
控制了西直门,等于在皇叔铁桶般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更重要的是,余烬和余璟阵前喊话、出示证据、引发左卫军哗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内外。
那些原本慑于皇叔兵威、或是态度暧昧的朝臣、将领、乃至五城兵马司的部分官兵,开始重新掂量。皇叔“大义”的名分被动摇,“篡位”的嫌疑被坐实,而两位皇子(尤其是有“冤情得雪”光环的废太子)则站在了“拨乱反正”的道德制高点上。
局势,开始发生微妙而致命的倾斜。
皇宫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的钟鼓声和喊杀声——那是余烬事先安排好的、潜伏在宫内的人手,趁着皇叔注意力被西直门吸引、且其威信遭受重创之际,发起了对皇叔本人及其核心党羽的突袭和清剿!
余烬和余璟没有立刻深入皇宫,而是迅速接管了西直门防务,收拢部分反正的左卫军卒,并派人持“玉玺”和“证据”抄本,前往联络其他尚在观望的京营部队和重要衙门。
站在巍峨的城门楼上,余璟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远处皇宫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又看了看脚下依旧混乱但已逐渐被控制的战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手中的长剑沾满了雨水,沉重无比。
余烬走到他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颤抖的肩上。
“皇兄,我们……赢了第一步。”余烬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和一丝如释重负。
余璟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赢了吗?或许吧。除掉了最大的敌人,洗刷了冤屈,夺回了……一部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代价呢?
是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
是至亲之间无法磨灭的伤害与隔阂。
是这片江山更加深重的创伤和未来莫测的变数。
雨,渐渐小了。
天边,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亮。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
但黎明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余璟缓缓闭上眼睛,将身体更多的重量靠在冰冷的城砖上。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一起,走到了这里。
这,或许就是此刻,唯一能够确定的,也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