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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月堕寒渊

偏殿的火光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在夜雨中疯狂挣扎,映红了皇城一角的天际,也将更多隐藏的黑暗与血腥暴露无遗。急促的警钟声响彻宫禁,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救火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起火地点,整个皇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醒,陷入一种混乱而紧张的躁动。

余烬带着残余的部下,如同受伤的狼群,在雨夜和混乱的掩护下,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最为隐秘复杂的撤离路线狂奔。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混着雨水和烟灰,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痕迹。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火光和人影在曲折的宫墙巷道间晃动,如同索命的幽灵。

他们一路冲杀,又折损了两人,才勉强甩开最近的追兵,抵达了一处靠近冷宫荒园的废弃水井旁。这里是撤离路线上最后一个隐蔽的接应点。

“快!”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在此,迅速将带着钩锁的绳索垂下井中。井壁有早已开凿好的、通往宫外的狭窄密道。

影先将受伤最重的同伴和自己拼命护住的铁箱用绳索送下去,然后是其他伤员。余烬持剑断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来路。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和下颌线条流下,混合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

当最后一名部下消失在井口,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经拐过了前方的宫墙转角。

“王爷!”井下传来影压低却焦急的呼喊。

余烬不再犹豫,纵身跃入井中,同时挥剑斩断了上方的绳索。

“追!他们跳井了!”追兵赶到井边,探头望去,只看到黑黢黢的井水和飘荡的断绳。

“放箭!放火箭!灌烟!”领头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

然而,井下密道入口早已被从内部封死,普通的箭矢和浓烟难以奏效。等到他们找来工具准备挖掘或另寻他路时,余烬等人早已通过曲折的密道,消失在了皇城之外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地下水网之中。

脱险,仅仅是暂时的。

偏殿大火和激烈的宫廷厮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引爆了本就一触即发的局势。

皇叔余宏在得知偏殿遇袭、空白诏书被烧、玉玺被夺(虽然只是备用的一半)、关键铁箱失踪、余烬等人竟能在重重包围下逃脱的消息后,暴跳如雷。他不再有任何掩饰,也等不及所谓的“名正言顺”。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左卫精锐,在皇叔心腹将领的率领下,冒着细雨,以“奉诏清君侧、平定宫闱叛乱”为名,自翠微山大营开出,浩浩荡荡直逼京城西大门。几乎同时,被皇叔控制的五城兵马司倾巢而出,在城内大肆搜捕,封锁各主要街道,任何可疑人等皆被扣押。皇宫九门紧闭,守将全部换成了皇叔的亲信,许进不许出。

一场军事政变,已然拉开血腥的帷幕。

余烬等人藏身的秘密据点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受伤的人员在接受紧急救治,影抱着那个抢出来的铁箱,和余烬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试图打开它。箱子异常坚固,锁具精巧,影用了许多方法都未能开启。

“让我试试。”一个嘶哑却平静的声音响起。

余烬和影同时抬头,看到余璟不知何时已站在密室门口。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仿佛外面那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并未让他有丝毫动摇。他的身体在几日相对安稳的休养和得知余烬昨夜冒险行动后强撑起的意志力下,恢复了不少。

“皇兄,你怎么……”余烬立刻上前。

“我听到动静了。”余璟打断他,目光落在那铁箱上,“这箱子……我好像见过类似的纹饰。”

他在余烬和影的搀扶下走到桌边,仔细端详着铁箱表面那些几乎被烟熏火燎掩盖的、古朴繁复的缠枝莲纹和几个模糊的铭文。

“这是内务府营造司特制的‘秘匮’,专用于存放极其重要、需长久封存的机要文书或实物,多用于……记录皇室秘辛、或某些不便公开的重大事件的原始档案。”余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锁是特制的连环机簧锁,钥匙通常由内务府总管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分别保管一半。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里面的自毁机关。”

余烬和影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难道拼死抢出来的,是个打不开的废铁?

“不过,”余璟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拂过锁孔附近一个极其细微的凹痕,“这种锁,除了钥匙,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打开。需要知道预设的‘密语’,通过按压锁孔周围这些不起眼的凸起和凹痕,按照特定顺序和力度……”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小心地,用指尖试探着那些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细微之处。他的动作很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

余烬和影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外面隐约传来军队调动的号角声和远处街市混乱的喧哗,更衬得密室内落针可闻。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簧弹动声响起!

铁箱的锁扣,弹开了!

影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防潮防蠹的特殊纸张誊写的档案,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化,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最上面一卷的标题,赫然是——《戊辰年东宫巫蛊案勘验实录(副卷)》。

戊辰年,正是余璟被废的那一年!

余烬的手微微颤抖,拿起那卷档案,快速翻阅。余璟也凑近看去。

越看,两人的脸色越是凝重,随即又转为一种混杂着愤怒、悲哀和终于找到真相的冰冷清明。

这所谓的“勘验实录副卷”,详细记录了当年所谓从东宫“搜出”的巫蛊人偶的发现“经过”、参与“勘验”的人员名单、以及最初几份明显存在矛盾和漏洞的“证人”口供。更关键的是,档案末尾,附有当时几位负责初步勘验的低级官员(其中两人已在后来的清洗中“意外身亡”)私下留下的、未敢呈报的疑点备注,以及……一份被涂抹修改过、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本内容是证明那些“证物”可能系伪造的原始记录残页!

虽然这并非直接指证皇叔的铁证(皇叔行事谨慎,不会留下自己的笔迹或明确指令),但它足以彻底推翻当年加诸余璟身上的“巫蛊”罪名,证明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而这份档案被封存在如此隐秘的“秘匮”中,也说明了当时并非所有人都被蒙蔽或屈服,只是真相被强行掩盖。

“皇叔……他完了。”余烬放下档案,声音冰冷如铁。有了这份东西,加上他们之前掌握的、关于皇叔调动军队、控制宫禁、意图篡位的种种证据,足以在道义和法理上,给予皇叔致命一击。至少,可以争取到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内心对皇叔有所不满的朝臣和将领。

“不止如此,”余璟的目光落在档案中提到的几个“证人”和参与“勘验”的官员名字上,其中两人,赫然在余烬之前提到的、与皇叔往来密切的朝臣之列,且他们与皇叔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正与余璟之前提供的隐秘把柄相吻合!“这些,可以成为分化瓦解他阵营的利器。”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暗羽”冲了进来:“王爷!殿下!不好了!皇叔的左卫前锋已经抵达西直门外,正在叫门!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强攻我们在城南的一处据点!还有……皇叔在午门外贴出告示,宣称王爷您勾结废太子余璟,弑君谋反,火烧宫禁,劫掠玉玺,命令各军缉拿,格杀勿论!”

最后的遮羞布也撕下了。皇叔要的,是速战速决,用武力彻底碾碎一切反抗。

余烬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站起身:“集合所有人!带上这份档案的抄本和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

他看向余璟,目光复杂而坚定:“皇兄,你留在这里,影会保护你……”

“不。”余璟也站了起来,虽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脊背挺得笔直,“我跟你一起去。”

“皇兄!外面太危险!你的身体……”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余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废太子余璟。这份档案,关乎我的清白。我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皇叔所谓‘诏书’和‘平叛’最直接的质疑。那些还在犹豫的将领和朝臣,看到我,听到这份真相,或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余烬:“而且,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一起。”

余烬看着皇兄眼中那平静却坚决的光芒,知道无法再劝。皇兄说得对,在这场最后的对决中,皇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种力量。

“好。”余烬重重地点头,将自己的佩剑解下,递给余璟,“拿着。”

余璟接过剑,入手沉重,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力量的踏实感。

兄弟二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猜忌,只有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决绝。

“影,召集‘暗羽’所有还能战斗的人,保护殿下,带上证据抄本。”余烬快速下令,“我们去西直门。”

“王爷,那里是敌军主力所在!”影急道。

“正因为是主力,才要去。”余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皇叔不是想用大军压境吓倒所有人吗?那我们就去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密室中每一张写满疲惫、伤痕,却同样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脸。

“——京城,不是他一个人的棋盘。这江山,更不是他能轻易窃取的囊中之物!”

“出发!”

密室的暗门再次打开,冰冷的雨丝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一同涌了进来。

余烬和余璟并肩走了出去,身后跟着以影为首的、残存却依旧精锐的“暗羽”战士们。

他们如同扑向燎原烈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千军万马,却依旧义无反顾。

因为这不仅是复仇,不仅是夺权。

这更是……为自己正名,为枉死者伸冤,为这片土地,争一个或许依旧晦暗、却至少不是由阴谋与背叛书写的未来。

最后的战役,在飘泼的冷雨和震天的战鼓中,轰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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