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京城的天空阴沉了几日，终于在傍晚时分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雨势不大，却足以让街道变得湿滑泥泞，行人匆匆，商铺早早关门，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蒙之中。

地下据点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凝重。

余璟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恢复的速度比预期要快一些。虽然依旧消瘦苍白，伤口也未完全愈合，但至少不再持续低烧，精神也好了许多。他正伏在桌案前，就着油灯，在一张新的纸页上写写画画，上面是一些人名和简单的宫禁方位草图，旁边标注着可能的联系方式和注意事项。他的字迹比最初稳定有力了许多。

影无声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寒意和潮气。他先向余璟行礼，然后低声道：“殿下，王爷那边传来消息，皇叔……有动作了。”

余璟放下笔，抬起头，眼神清明而专注：“说。”

“五城兵马司的人，今日午后开始，以‘搜捕江洋大盗’、‘稽查违禁’为名，在城南、城西数处坊市进行大规模盘查，重点是一些客栈、车马行和……前朝一些旧臣聚居的区域。”影的声音平板，却透着冷意，“我们有两处联络点受到波及，人员及时撤离，未暴露。但皇叔此举，意在制造恐慌，排查可疑，也是在向我们示威。”

余璟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皇叔吃了暗亏，自然要以更激烈的方式找回场子，同时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宫内呢？”这才是余璟更关心的。

“王爷安插的眼线回报，陛下……昨夜病情再次加重，昏迷时间更长。太医院几位院判都被召入寝宫，至今未出。”影顿了顿，“另外，乾清宫（皇帝寝宫）附近的侍卫轮换频率增加，且生面孔增多。通政司今日有几份看似普通的奏章被扣下未发，经办的小吏换了人。”

余璟的眉头深深蹙起。父皇病危，宫禁异动，文书渠道被监控……这些都是皇叔即将发动最后攻势的明确信号。他恐怕已经等不及所谓的“东风”了，而是要趁着父皇尚存一息、名义上的皇权还未彻底转移的空档，强行掌控局面。

“我们的人，接触到名单上的人了吗？”余璟问的是他之前梳理出的、可能争取或需要警告的宫内关键人物。

“接触了三处。”影回答，“司钥监的副管事态度暧昧，既未答应，也未告发，只暗示‘风大浪急，各自保重’。通政司那位老吏，收下了警告，神色惊惶，但未表态。唯有……浣衣局一位曾受过已故先皇后恩惠的老宫女，暗中递出了一点消息。”影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揉皱的、浸过特殊药水的粗布，递给余璟。

余璟接过，就着灯火仔细辨认上面若隐若现的、用指甲划出的极简符号和模糊字迹。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皇叔……果然在打父皇身边‘起居注’和‘空白诏书’的主意。”余璟的声音低沉，“这位老宫女提到，最近有两名陌生的、自称内书堂学徒的小太监，频繁在靠近存放这些物件的偏殿附近走动，还试图与掌管钥匙的老太监套近乎。”

起居注记录皇帝言行，空白诏书加盖玉玺后便是圣旨。这两样东西若落入皇叔手中，他几乎可以“创造”出任何对自己有利的“史实”和“遗诏”。

“王爷已知晓此事。”影补充道，“已命人加强对那处偏殿的监视，并设法接触那位老太监。但……风险很大。皇叔的人盯得很紧。”

余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雨水顺着石壁缝隙渗入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时间，真的不多了。皇叔的网正在收紧，而他们手中的牌却依旧有限。

“告诉余烬，”余璟抬起头，看向影，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断，“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在皇叔前面，控制住那处偏殿，至少……要拿到或毁掉那些空白诏书。”

影的眼神微微一动：“殿下，那里守卫森严，且目标明显，强行动手，恐……”

“我知道风险。”余璟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能直接打击皇叔篡位企图的方法。失去了‘合法’外衣，他的行动就会受到更多质疑和阻力。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桌案上那些写满名字和线索的纸页：“我们并非全无机会。那位司钥监的副管事，态度暧昧，或许可以再施加压力或利益诱惑。通政司的老吏，虽然害怕，但未必不能利用其恐惧，让他传递一些假消息。还有……皇叔在宫内的布置，也未必铁板一块。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他将自己这几日的思考和分析，快速而清晰地向影阐述。哪些人可能因利益动摇，哪些人可能因恐惧屈服，哪些地方可能存在防守漏洞，如何利用皇叔多疑的性格制造内部猜忌……

影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殿下虽然身困于此，但对局势的分析和对人性的把握，依旧精准而犀利。这些建议，大胆而冒险，却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我会立刻将殿下的想法禀报王爷。”影沉声道。

“还有，”余璟叫住正要转身的影，从桌案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用火漆封好的竹筒，“这里面，是我能回忆起的、关于当年那几位被皇叔利用来构陷我的官员的一些隐秘把柄，以及他们与皇叔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矛盾。或许……能用得上。”

影郑重地接过竹筒，贴身藏好。他知道，这里面承载的，可能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信息，也可能是……殿下内心深处，一直未曾释怀的伤疤。

“殿下保重。”影最后行了一礼，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面的甬道入口。

余璟重新坐回桌案前，却没有再动笔。他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心中一片沉静。

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以及……相信。

相信余烬的能力和决心。

相信那些尚未泯灭的良知与忠诚。

也相信，命运不会对他们兄弟二人，如此绝情到底。

雨水敲打着地面的声音，仿佛战场上的鼓点，越来越急。

最后的战役，序幕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