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利齿与爪牙正悄然调整着位置。余烬接到扶灼伤情稳定、皇兄在密室中休养并着手梳理旧人线索的消息后,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皇叔余宏将左卫精锐调至翠微山的动作,像是一记响亮的战鼓,宣告着最后摊牌的时刻正在迫近。
他必须行动起来,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皇兄梳理出的那些宝贵线索和可能争取到的“内应”,因为缺乏外部力量的呼应和策应而胎死腹中,甚至暴露招祸。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
余烬换上了一身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脸上涂抹了特制的深色油彩,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的眼眸。他没有带太多人,只选了“暗羽”中最擅长潜行与刺探的三人,其中包括伤势未愈却坚决请命的影——影熟悉宫禁,更是连接他与皇兄、扶灼之间的关键纽带。
他们的目标并非皇叔本人,也非翠微山的大营。而是皇城外围,几处看似不起眼,实则关乎京城信息传递与物资调配的节点——驿站、车马行、以及两处由皇叔亲信暗中控制的粮草临时转运点。
第一处,是南城的一间车马行。这里是皇叔麾下一些人员与物资进行灰色流动的中转站之一,也负责传递一些不便通过正式渠道送出的密信。余烬等人潜入时,里面的人似乎并未料到会有人敢在皇叔如日中天时来拔他的“毛”。一番干脆利落的格斗与胁迫,负责的管事在冰凉的刀锋抵住喉管时,脸色惨白地交出了几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和一份近期往来人员的暗账。影迅速翻阅,将关键信息记下,信件原件则被小心收好——这些或许不能作为直接扳倒皇叔的铁证,但足以扰乱他的信息网,并可能从中找到其他线索。
第二处,是西郊的一处小型驿站,兼任着为翠微山大营传递非紧急军情的功能。这里的守卫稍严,但在“暗羽”精锐的突袭和精准的配合下,很快便被控制。他们并未杀人,只是用药物迷倒了驿卒,破坏了驿站的通信鸽笼和部分马匹,并留下了一些伪造的、内容模糊却足以引起猜疑的“指令”残片。目的很简单:制造混乱,延缓翠微山大营与皇城之间的信息传递速度,干扰皇叔的决策。
第三处和第四处是粮草转运点,规模不大,但存放着可供数百人短期消耗的粮秣。余烬没有选择烧毁——那太显眼,容易打草惊蛇,也浪费物资。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入,在部分粮袋中混入了少量不易察觉、却能缓慢让食用者腹泻乏力的药物(剂量经过控制,不至致命,但足以影响战斗力),同时巧妙地改动了库存账目和几个关键标记,制造出账实不符、管理混乱的假象。这些细微的改动,短时间内或许不会被发现,但一旦皇叔急需调用这些储备,或者派人核查时,就足以引发内部猜忌和短暂的运作失灵。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子时初刻到寅时末,不过两个多时辰。他们如同黑夜中的幽灵,精准地打击,又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余烬的痕迹。所有行动都围绕着“骚扰”、“迟滞”、“制造内部混乱”的目标,而非正面硬撼。
当余烬带着一身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来自车马行那场短暂冲突)返回位于地下深处的另一处备用据点时,天色已将明未明。
影将记录的密信内容和暗账摘要呈上,并汇报了其他几处行动的结果。
余烬快速浏览着,眼中寒光闪烁。密信内容大多琐碎,但其中一封提及“宫内诸事已备,只待东风”,落款是一个模糊的代号,这印证了皇兄关于皇叔在宫内亦有布置的判断。暗账则显示,与这车马行往来的,除了皇叔明面上的几个属下,还有两个看似无关的朝臣家仆,这或许是意外收获。
“做得好。”余烬将纸页收起,看向影和其他两名身上带着轻微擦伤却精神亢奋的部下,“今夜之后,皇叔必会警觉,加强各处防范。但我们目的已达到。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几天时间,也让皇叔知道,他的对手并非只会躲在暗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皇兄那边,可有新消息?”
影摇头:“殿下仍在梳理,暂无急报。扶灼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正在缓慢恢复。”
余烬点了点头,挥手让其他人下去休息,只留下影。
“你觉得,皇叔下一步会如何?”余烬走到窗前——这里是一处伪装成普通民居的院落,窗户被厚帘遮得严实,但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影沉吟片刻,低声道:“皇叔吃了暗亏,必会报复。但翠微山之兵调动需时日,且无故入城易招物议。属下推测,他可能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加紧在宫内的布置,或许会提前发动,控制陛下寝宫,谋求矫诏;另一方面,可能会动用五城兵马司和他安插在宫门守将的力量,在城内大肆搜捕,制造恐怖,同时……寻找殿下和王爷的踪迹。”
余烬眼中厉色一闪。影的分析与他所想不谋而合。皇叔不可能容忍这种“骚扰”持续下去,尤其是在父皇可能随时驾崩的敏感时刻。他一定会加快步伐。
“让我们的人,盯紧五城兵马司的异动,特别是他们可能搜查的重点区域。”余烬下令,“另外,宫内……我们的人,也要动起来了。按照皇兄提供的名单,那些可能争取或需要警告的关键人物,必须尽快接触。时间……不多了。”
“是。”影领命,又补充道,“王爷,殿下身体尚未恢复,是否……”
“我知道。”余烬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他创造最安全的环境,提供最及时的支持。”
他转过身,看着影:“保护好他。也……保护好你自己。”
影深深看了余烬一眼,没有再多言,躬身退下。
余烬独自站在昏暗的室内,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京城苏醒前的各种细微声响。一夜未眠的疲惫袭上眉头,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棋局已至中盘,双方落子渐急。
皇叔手握重兵,控制宫禁,看似占尽优势。
但他们也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皇兄的智慧与记忆是钥匙,暗羽的精准行动是匕首,而他们兄弟之间那艰难重建的、夹杂着血泪与理解的微妙默契,或许是……最后破局的希望。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长剑,手指缓缓拂过冰冷的剑鞘。
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
真正的生死搏杀,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