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中的碎瓷片,被偶尔掠过的暗流带起,泛起一丝微弱的知觉,旋即又沉入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之中。扶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时间又过去了多久。只是感觉身下不再是冰冷潮湿、硌得人生疼的地面,而是铺着干燥粗糙布料的硬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杂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不再是皇叔私牢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和左肩胛骨处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钉楔在骨头里。腿上的麻木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剧痛。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但奇怪的是,这种痛楚虽然剧烈,却似乎被某种药物压制着,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撕扯他的神经,将他逼向崩溃的边缘。
偶尔,会有极其轻柔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手腕,或者小心地揭开他身上的布料,为那些溃烂流脓的伤口换药。那动作谨慎而专业,带来短暂的、药物刺激伤口的锐痛后,便是些许清凉的缓解。有时,会有温热的、带着药味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是谁?
是影大人吗?还是……王爷安排的人?
他想睁开眼,看看周围,看看是谁在照顾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安全,殿下和王爷是否安好。可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无论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强撑开一丝缝隙,视线模糊一片,只有影影绰绰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
“水……”他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立刻,有冰凉的杯沿小心地抵在他的唇边,清冽的水缓缓流入。他贪婪地吞咽着,尽管每一次吞咽都让喉咙如同刀割。
“慢点。”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熟悉,是影。
真的是影大人……得救了吗?王爷的计划成功了?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这细微的放松,却仿佛抽走了他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意识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囚笼。他能感觉到身下的硬榻,能闻到干净的药味,能听到不远处极其轻微却规律的脚步声(或许是守卫)。安全……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几个时辰。他再次被身体内部翻涌的剧痛和无法抑制的咳嗽惊醒。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视线依旧模糊,但已能大致分辨出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粗糙,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石榻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不远处,影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小火炉前煎药,药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影转过身,走到榻边,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醒了?”影的声音依旧平板,“感觉如何?”
扶灼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咳嗽,震得胸腔剧痛,脸色瞬间苍白。
影立刻扶起他一些,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避免呛咳,同时将一碗温热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喝下药,咳嗽稍稍平息,扶灼喘息着,用尽力气,嘶声问:“殿……下……王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影明白他的意思,言简意赅:“殿下已被王爷救出,安置在安全处,正在休养。王爷……正在应对皇叔的反扑。”
听到殿下安全,扶灼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伤痛带来的黯淡。安全了……殿下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
他想问更多,想问皇叔如何了,想问外面的局势,想问自己的任务是否彻底失败……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仅仅是刚才那简单的几个字和情绪的波动,就已经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点精力。
影将他重新放平躺好,为他掖了掖被角。
“你伤势太重,需静养。”影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波动,“王爷吩咐,让你活下去。这是命令。”
活下去……
扶灼闭上眼,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而残酷的痛楚。活下去,谈何容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到。不仅是为了王爷的命令,更是为了……亲眼看到殿下安全,看到王爷成功,看到那些构陷殿下、残害忠良的人,付出代价!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求生意志,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草芽,在他濒临枯竭的身体里缓缓滋生。他不再试图对抗疼痛,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呼吸,感受着药物在体内流转带来的些微暖意,积攒着每一丝可能恢复的力量。
影不再打扰他,回到火炉边继续照看汤药。
石室里,只剩下药罐轻轻的沸腾声,和扶灼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痛苦依旧。
但希望,如同这石室中微弱的灯光,虽然渺茫,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还活着。
殿下也还活着。
王爷正在战斗。
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咬着牙,一寸寸地,从这无边的痛苦和虚弱中,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