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黑暗，粘稠而窒息。

意识在冰冷的地面和无边的痛楚中浮沉，扶灼感觉自己正被拖拽着，穿过长长的、散发着霉味和血腥的通道。身体像是一件被扯碎的破布，每一下颠簸都带来骨头摩擦的剧痛和伤口撕裂的灼烧感。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慌乱的脚步、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走水了！”的呼喊。

发生了什么？

混乱。极致的混乱。

抓住他的人似乎顾不上他了，粗暴地将他塞进一个狭窄、坚硬的角落，可能是某个废弃的储物间，也可能是某个更加隐蔽的囚室隔间。锁链哐当落下，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似乎都跑去应对外面的突发状况了。

疼痛和高烧依旧吞噬着他，但外界的异常响动和看守的突然撤离，像是一丝冰冷的空气，吹进了他濒临熄灭的意识。

机会？

这个念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亮起。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情报，关于皇叔可能的布置，关于余烬殿下正面临的危险……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至少……要让殿下和王爷有所防备。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忠诚，压过了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痛苦和虚弱。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左臂完全无法动弹，右臂也仅能勉强抬起一点。他靠着墙壁，用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积攒着力气。

外面，混乱似乎还在持续，甚至更近了。呼喊声，泼水声，兵刃偶尔交击的脆响……

就是现在！

扶灼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头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

“咚！”一声闷响。

并不响亮，但在这相对封闭、且外面一片嘈杂的环境中，或许……能引起注意？如果外面有王爷的人，如果影大人他们真的来了……

他顾不上额头撞破流下的温热液体，更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咬破舌尖，用刺痛维持清醒，准备再次撞击。

就在这时，他所在的这处偏僻角落的门，被极其轻微地、却异常迅速地打开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扶灼心中一凛，是敌是友？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轮廓。

黑影迅速靠近，动作快如闪电，却没有杀气。他蹲下身，冰凉的手指迅速探了探扶灼的颈脉，又极其专业地检查了他几处致命伤。

“还能动吗？”一个极低、却异常熟悉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影大人！

扶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想点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血沫的呜咽。

影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将里面辛辣刺鼻的液体强行灌入扶灼口中一点。那液体像是一道火线，烧灼着喉咙，却也带来一股短暂的、支撑精神的刺激。紧接着，影用特制的匕首，几下便斩断了他身上最累赘的镣铐（并非全部，只求减轻负担），然后一把将他捞起，背在背上。

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口，扶灼痛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影背着他，如同背着一片羽毛（尽管这片羽毛鲜血淋漓），身形依旧矫捷，迅速从来时的门闪出，融入外面更加混乱的夜色和烟雾之中。

扶灼伏在影的背上，能感觉到影肌肉的紧绷和每一次移动的精准迅速。他们似乎穿行在一条极其隐蔽的路径上，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混乱的人群和守卫。远处火光闪烁，人影幢幢，叫喊声此起彼伏。

成功了？他们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怒喝：“那边！好像有动静！搜！”

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他并未转向，反而加速朝着声音来源相反方向、一处看似是死胡同的院墙冲去！

就在快要撞上墙壁的瞬间，影脚尖在墙根某处极其隐蔽的凸起上一点，身形借力拔起，单手在墙头一按，背着扶灼，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道高墙！

墙外是另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影毫不停留，落地后立刻转入更深的阴影，朝着预先约定的撤离点疾奔。

扶灼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影灌下的药效似乎在减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重新攫住了他。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离那地狱般的私牢越来越远。

“影……大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影耳边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皇叔……有后手……王爷……小心……”

影奔跑的脚步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更稳。

“知道。”影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冰，“撑住，王爷在等你。”

听到“王爷”二字，扶灼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力也随之消散。

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再次将他彻底淹没。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囚笼。

影背着他，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奔向那未知却已有一线微光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