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的寒气似乎渗入了骨髓,但今夜却有所不同。余璟靠在墙角,并非沉睡,也未陷入昏沉,而是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腕间的铁链冰冷沉重,脚踝上那道锉痕隐约可见,仿佛在无声地倒计时。
影白日里带来的消息和皇兄那句“不必以我为念”,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也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意志。他不再仅仅是忍受,而是在思考,在倾听,在捕捉着地牢外每一丝可能预示变故的声响。
子时将近。
远处,似乎传来了极其隐约的、不寻常的骚动。不是狱卒巡逻的规律脚步,也不是其他囚犯的哀嚎,更像是一种……混乱的涟漪,透过厚重的地基和石壁,微弱地传了进来。
余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铁链拖曳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牢门边,侧耳倾听。
混乱在加剧。隐约的呼喊,急促的奔跑,还有……某种东西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地牢腐败气味的焦糊气息。
是余烬动手了?
还是皇叔的反击?
他无从判断,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被拉长。地牢入口方向传来的动静越来越清晰,脚步声杂乱,似乎不止一人,而且……正在快速靠近!
余璟退回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死死盯住牢门的方向。他不知道来的是谁,是敌是友,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牢门外的铁锁,传来了被钥匙快速打开的、与往日狱卒慢吞吞动作截然不同的清脆响声!
“咔嚓!”
门被猛地推开!
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一角黑暗,却也刺得余璟眯起了眼。
逆着光,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是余烬!
但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亲王常服、带着冰冷面具的弟弟。此刻的余烬,一身玄色劲装,沾着灰尘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暗色污迹,头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未曾掩饰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他的目光在踏入牢房的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余璟。
四目相对。
余璟看到余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急切、担忧,以及一丝……如释重负?而余烬看到皇兄虽然依旧瘦弱苍白,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死寂,甚至带着一丝清醒的锐利。
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时间叙旧。
余烬一个箭步冲到余璟面前,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皇兄,跟我走!”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蹲下身,手中一把特制的、异常锋利的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斩向余璟脚踝上那副已经被锉开大半的镣铐连接处!
“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本就脆弱的连接处应声而断!
紧接着,余烬如法炮制,迅速斩断了余璟手腕上的镣铐。沉重的铁链哗啦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久违的、虽然依旧带着伤痛的“自由”感,让余璟身体晃了一下。
余烬立刻扶住他,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但语气却依旧紧迫:“能走吗?”
余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因长久束缚和虚弱而带来的眩晕和无力感,点了点头。他看向余烬,目光复杂,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坚定的眼神。
余烬不再多言,将一件准备好的、带着兜帽的深色斗篷披在余璟身上,遮住他那身显眼的囚衣和过于憔悴的面容。然后,他半扶半架着余璟,迅速离开了这间囚禁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牢房。
地牢通道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几名身着与余烬同样服饰的精锐护卫沉默地守在各处拐角,看到他们出来,立刻默契地在前引路、在后断后。通道里原本的狱卒不见踪影,空气中除了地牢固有的霉味,还混杂着一丝更明显的烟火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们走的是地牢一条极为隐蔽的备用通道,出口隐藏在皇宫内苑的慎刑司附近。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显然余烬的准备和影在外的佯攻牵制起了作用。
当终于踏出那扇通往地面的、隐蔽的小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尽管夹杂着烟尘)的空气时,余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夜空深沉,星子黯淡,远处宫墙之外,隐约还能看到火光和听到喧嚣。
“这边!”余烬低声道,搀扶着余璟,迅速没入一条狭窄无光的宫墙夹道。
他们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一个连余璟都感到陌生的方向疾行。余璟没有问要去哪里,他只是信任地依靠着余烬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跟上步伐。身体的虚弱和久不见天日的不适让他步履蹒跚,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余烬也不再是那个冷酷的施刑者。
他们是兄弟,是同盟,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共同逃亡、并肩作战的……仅此而已的两个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暗伏。
但至少,他们冲出了那座绝望的牢笼。
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