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府邸,书房。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余烬独自站在窗前,身上只着单衣,夜露的寒意似乎浸透了他的骨髓,但他毫无所觉。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影冒险传递进来的、没有署名的密信,信纸被他的手指攥得发皱,边缘甚至有些湿濡——是他掌心不受控制渗出的冷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惊心:扶灼被擒,受刑甚重,余宏有意以其为饵,引君入彀,慎之。
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同真正的影子,沉默地等待着。他带回来的不仅是这封信,还有扶灼落入皇叔手中已超过十二个时辰,且皇叔府邸内外守卫明显异动、似在准备什么的情报。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余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饵……”余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他当然知道这是饵。皇叔抓了扶灼,严刑拷打却不立刻杀死,反而有意让消息泄露出来,就是在逼他。逼他自乱阵脚,逼他为了救人(或者为了灭口)而采取行动,然后落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扶灼……
那个沉默坚毅的暗卫,是皇兄旧部,是影拼死救下、又亲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更是他如今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更重要的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对皇兄、对他都曾誓死效忠的部下。
他仿佛能看见扶灼此刻正遭受着怎样的非人折磨。皇叔的手段,他太清楚了。那不仅仅是为了逼供,更是一种残忍的展示和挑衅。
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细细炙烤,焦灼与暴戾交织翻涌。他恨不得立刻点齐人马,杀进皇叔府邸,将人抢出来!可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扼住他的冲动。
不能去。
那是个明晃晃的陷阱。
一步踏错,不仅救不了扶灼,还会将之前所有的筹划、所有的隐忍、所有救出皇兄的希望,都付诸东流。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扶灼被折磨致死?看着皇叔用这条人命,肆意地羞辱他、打击他,并以此作为攻击他的武器?
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他心绪剧烈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时,影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还有一事。”
余烬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看向他:“说!”
“殿下……让属下转告您,”影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字字清晰,“‘不要冲动。皇叔意在引蛇出洞,必有后手。’”
余烬浑身一震,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皇兄……知道了?
他人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却依然敏锐地洞察到了外界的危机,并且……在试图提醒他,稳住他。
“殿下还说,”影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也感到沉重,“‘若事不可为……不必以我为念。’”
“……”
余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棂上。
不必以我为念……
皇兄说……不必以他为念……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胸腔,然后用力搅动!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皇兄是在告诉他,若真的到了无法两全的绝境,可以放弃他,保全大局,保全……自己。
这近乎决绝的“成全”,比任何斥责和怨恨都更让余烬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和……无地自容。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让皇兄说出这样的话?
是他将皇兄拖入这地狱,是他让皇兄受尽折磨,如今又是他的计划不周,连累了忠心的部下,将所有人都置于险境……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余烬喉咙里溢出。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红木桌案上!
“砰!”
厚重的桌案发出一声闷响,上面摆放的笔架砚台猛地跳起,又哗啦落下。余烬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摊开的、带着扶灼血迹般刺目消息的密信,和耳边回荡着皇兄那平静却重如千钧的话语。
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和压力,如同两座大山,狠狠挤压着他。
一边是部下的忠诚与性命。
一边是皇兄的安危与……近乎牺牲的提醒。
还有那暗处皇叔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毒牙。
影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余烬手背上淋漓的鲜血和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挣扎,没有出声。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这个抉择,必须由王爷自己来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分。
余烬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挣扎和痛苦并未消失,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所覆盖。他抬起流血的手,用指腹重重抹过密信上“引君入彀”几个字,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然后,他看向影,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计划不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时间……提前到今夜子时。”
“至于扶灼……”余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断,“救。但不是去他的陷阱里救。”
“他不是想看我自投罗网吗?”余烬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王就送他一份……更大的‘惊喜’。”
他转向影,快速而低声地交代了数条指令,涉及人员调动、路线安排、声东击西之策,甚至……包括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皇叔其他产业或隐秘据点。
“明白了吗?”余烬盯着影,“动静要大,目标要分散,务必让他以为我们急了,慌了,在到处乱撞。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也投向了皇宫深处和那座囚禁着皇兄的森严牢狱。
“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直取要害。”
影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余烬挥了挥手,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
书房里,只剩下余烬一人,和他手背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他走到水盆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清水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血丝在水中缓缓晕开。
他看向水中自己模糊而冷峻的倒影。
皇兄,等着我。
扶灼,撑住。
这一局,赌上的,将是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