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纯粹的空无,而是被断续的、灼热的疼痛切割成无数碎片。扶灼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仍在铁砧上反复捶打、又丢入冰水淬炼的生铁,每一次意识的浮起,都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来自身体各处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左肩胛骨碎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可怕的、仿佛内脏也跟着错位的闷痛。腿骨似乎也裂了,无法移动分毫。指尖是麻木过后更加清晰的、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身上鞭伤、烙伤、各种刑具留下的伤口交错纵横,在阴冷潮湿和肮脏的环境中迅速恶化,化脓,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引来蝇虫嗡嗡地试探,他却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高烧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他残存的意志。意识在滚烫的混沌和冰冷的剧痛之间摇摆,时而仿佛置身烈焰地狱,时而又像被埋入万年冰窟。
偶尔,会有粗暴的狱卒过来,用木桶里冰冷刺骨、混杂着污物和盐粒的水泼醒他,或者用粗糙的手掰开他的嘴,灌入一些气味诡异、不知是吊命还是加剧痛苦的药汁。他无力反抗,只能在短暂的清醒中,承受着那无休止的痛苦和屈辱。
“说!是不是余烬指使的!”嘶哑的逼问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朵。
他闭着眼,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尝到浓郁的铁锈味,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求饶或供认的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死死支撑:不能说……不能连累王爷……殿下……
殿下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高烧的幻象中,依旧是东宫时温润清朗的模样,对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信任。可那幻象很快就会被更加真实的记忆覆盖——殿下被废那日挺直却孤独的背影,殿下在囚车中苍白沉默的侧脸……还有,影曾隐晦提过,殿下如今处境极为不堪……
一想到殿下可能正在某处承受着与他类似、甚至更甚的折磨,扶灼就感到一种比身体痛苦更加尖锐、更加无法忍受的窒息感。
他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信任,是影给的第二次机会,是烬亲王如今破局的关键……他绝不能在这里垮掉,绝不能成为敌人用来攻击殿下和王爷的刀!
这信念,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在无尽的痛苦中摇曳,不肯熄灭。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沉重的脚步声接近。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狱卒。扶灼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血污和肿胀的眼缝,看到了一双织锦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顺着靴子往上,是皇叔余宏那张保养得宜、却带着阴冷笑意的脸。
“骨头倒是真硬。”余宏蹲下身,用一根冰冷的玉尺挑起扶灼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可惜,硬骨头通常……死得比较惨。”
扶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却死死地、毫不退缩地瞪着余宏,里面燃烧着极致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余宏被他眼中的光芒刺得有些不悦,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本王就没办法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余烬那小子,最近动作不少吧?想救他那个废物哥哥?啧啧,真是兄弟情深。”
扶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余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反应,笑意更深,也更冷:“你说,如果本王把你现在这副模样,送到余烬面前,或者……送到余璟那废人眼前,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想象着殿下或王爷看到自己如此惨状的可能反应,扶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不……不能……
“或者,”余宏的玉尺轻轻拍打着扶灼血肉模糊的脸颊,“本王可以让你‘亲眼’看看,余烬是如何为了救你,或者救他哥哥,一步步走进本王为他准备的……死路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扶灼,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虫子。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你的主子,很快就会来陪你了。”余宏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牢门再次关上,留下更加浓郁的绝望。
扶灼躺在地上,身体因高烧和剧痛而微微抽搐。余宏的话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王爷……殿下……
他们会有危险!
这个认知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恐惧。他挣扎着想动,想离开这里,想去警告他们,可身体却像是一滩不属于自己的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极致的无力感和对殿下、王爷安危的恐惧,交织成一张更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拖向绝望的深渊。
他只能死死地瞪着上方那一片永恒的、令人疯狂的黑暗,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崩溃和精神的湮灭。
活下去……
至少要……把消息……传出去……
这个念头,成了他在这无边炼狱中,唯一残存的、微弱如萤火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