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阴湿似乎比往日更甚,连石壁上都凝着一层细密冰冷的水珠。余璟靠在墙角,身上盖着那床厚实的旧棉被,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凌十七那块玉佩。冰凉的玉石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的裂璺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影今日送药来时,脸色比往常更加沉凝,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没有多言,只是将药碗递给余璟,然后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余璟接过药碗,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影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抬眼,看向影笼罩在阴影中的脸。
“发生了何事?”余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平静。
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余烬?”余璟又问,语气未变,但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影终于低声承认,声音干涩,“王爷……遇到了麻烦。”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麻烦,但那种沉重的不安感,已经透过简单的字句传递过来。
余璟的心微微下沉。他知道余烬在筹划着什么,知道那必然凶险万分。但他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样快,这样……让影都难以启齿。
“扶灼,”影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声音更低,几乎淹没在地牢的水滴声里,“失手被擒。”
扶灼?
这个名字在余璟记忆中划过一道微光。是玄羽?那个沉默而忠诚,身手极佳的年轻暗卫?他还活着?而且……在为余烬做事?
余璟的目光落在影身上,瞬间明白了更多。是影救了玄羽,并让他改头换面,成为了余烬的暗桩。而现在,这颗重要的棋子,落在了皇叔手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地牢里只剩下水滴声,和两人之间沉重的呼吸。
余璟能想象到扶灼落在皇叔手中会遭受什么。他亲身经历过那种非人的折磨,而皇叔的手段,只会更加酷烈和阴毒。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对忠诚和意志最残忍的碾磨。
他缓缓将药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冰冷的寒意和一丝……尖锐的刺痛。
为救他,余烬已经走得太远,陷得太深。如今,连他身边最得力、最隐秘的助力也折了进去。
“余烬……打算如何?”余璟放下药碗,看向影。他知道影既然提起,必然不仅仅是告知噩耗。
影抬起头,迎上余璟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他无法隐瞒,也无须隐瞒。
“王爷……准备提前行动。”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皇叔此举,意在逼迫,也在试探。王爷……已无退路。”
提前行动。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余璟很清楚。那是在赌,赌上余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甚至可能是……性命。
为了救他出去,也为了应对皇叔必然紧随其后的反扑。
余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地牢里污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他想起余烬那日抱着他崩溃的哭泣,想起他笨拙的弥补和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锉磨镣铐时专注而疲惫的侧脸,想起他最后那句重如誓言的“等我”。
他的弟弟,正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独自走向一场凶险万分的风暴中心。而他,却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但这一次,与以往纯粹的绝望不同,这无力感中,掺杂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担忧和……一种尖锐的责任感。
他不能让余烬独自承担所有。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影身上。
“告诉他,”余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东宫太子的决断,“不要冲动。皇叔意在引蛇出洞,必有后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自己腕间冰冷的镣铐,和脚踝上那道被锉开的凹痕。
“若事不可为……”余璟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不必……以我为念。”
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却在此刻散发出不容置疑威严的前太子,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余璟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佩。
“去吧。”他淡淡道,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嘱咐。
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行了一礼,迅速消失在牢门外的阴影中。
地牢重归寂静。
余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块玉佩被他紧紧攥住,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知道,风暴将至。
而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救赎。
即使身陷囹圄,即使力量微渺,他也要为那个正为他赴汤蹈火的弟弟,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提醒,一个决绝的态度。
这是他仅能给出的,也是他必须给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