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偶尔被混乱的记忆碎片冲上意识的浅滩，旋即又被冰冷的痛苦浪潮吞没。

扶灼（或者说，玄羽）觉得自己正躺在一片灼热的沙地上，阳光毒辣，晒得他口干舌燥，皮开肉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金石交击的脆响，以及少年人清亮而带着焦急的呼喊。

“玄羽！小心左边！”

场景骤然清晰。

是皇家猎场的围栏外。彼时他还叫玄羽，是太子余璟身边最年轻的暗卫之一，那次是殿下坚持要练习骑射，只带了少数随从。一头被惊扰的成年野猪突然从密林中冲出，獠牙森白，直扑向余璟的坐骑！

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从藏身的树上一跃而下，手中短刃精准地刺入野猪的眼眶，另一只手死死抵住野猪硕大的头颅，用身体作为屏障，硬生生将其撞偏了方向。野猪发狂的冲力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尘土飞扬，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玄羽！”马蹄声急促靠近，余璟几乎是滚鞍下马，扑到他身边，那张尚带稚气却已初具威仪的脸上满是惊惶和担忧，“你怎么样？御医！快传御医！”

他记得自己当时咬着牙想站起来行礼，却被殿下用力按住。“别动！”余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又放软了，看着他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眉头紧锁，“疼吗？”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职责所在。可殿下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切，却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心头滚烫。

画面破碎，又重组。

是东宫一个闷热的夏夜，蝉鸣聒噪。他值守在殿下书房外的暗处，因为前一日任务中受了些内伤，气息有些不稳。夜风吹过，带着荷塘的水汽。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余璟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殿下似乎没看到他，只是随意地将碗放在廊下的石栏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天热，解解暑。”

然后便转身回去了。

他愣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过去，端起那碗犹带寒意的绿豆汤。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胸腹间的闷痛都缓解了几分。他知道，殿下是故意的。太子总是这样，细心而体贴，用这种方式关照着他这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记忆如同走马灯般转动。

是殿下耐心教他辨识复杂的宫廷礼仪，尽管他可能一辈子用不上。

是殿下在他因出身微寒而遭其他侍卫排挤时，不经意的一句肯定，化解了无形的尴尬。

是殿下生辰宴上，将御赐的、极其珍贵的金疮药，随手赏给了他，只因听说他上次任务留下的旧伤逢阴雨天会作痛。

还有那次，他因护卫不力让殿下受了轻责，自责不已，在殿下面前请罪。殿下却扶起他，温声道：“玄羽，你已尽力。世上并无万全之法，下次更谨慎些便是。”

那些画面里的殿下，总是眉眼温和，举止有度，即便身为储君，对待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护卫，也从无轻慢，只有信任和尊重。东宫的阳光，似乎总是明澈而温暖，与此刻身处的、充斥着血腥、冰冷和绝望的黑暗地狱，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殿……下……”

一声极其微弱、破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扶灼干裂出血的嘴唇中溢出。昏迷中，他沾满血污、伤痕累累的脸上，似乎有湿热的液体滑落，混入早已凝固的血痂之中。

那是记忆深处，属于阳光和忠诚的温度。

而现实，是皇叔私牢里无休止的折磨，是骨骼碎裂的剧痛，是伤口腐烂的恶臭，是冰冷铁钩刺入皮肉的绝望。

为什么……

他紧紧守护的殿下，那样光风霁月、仁厚聪敏的太子，为何会落到那般田地？为何会被人构陷，废黜，囚禁，折磨？

一股夹杂着无尽悲痛、不甘和愤怒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濒死的意识中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殿下……您到底在哪里……

您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竟比身上的酷刑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唯有那眼角混着血污的湿痕，证明着某个瞬间，他曾短暂地回到了那个还有阳光和忠诚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