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地牢里的光线似乎永远恒定在一种令人昏沉的晦暗之中，但余璟却隐约感觉到，时间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的节奏流逝。自那次拥抱与短暂的交谈后，余烬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但每次到来，都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和眼底愈发沉凝的决意。

他不再仅仅送药换衣，有时会带来一些外面零星的消息——并非朝堂大事，而是一些琐碎的、却带着生活气息的只言片语。比如御花园某株老梅今年花开得特别早，比如宫外西街新开了一家生意极好的汤饼铺子。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但余璟知道，这是余烬在笨拙地试图为他打开一扇与这死寂地狱不同的、极其微小的窗。

余璟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简短的问题，关于那梅花的颜色，或是汤饼的滋味。他的回应依旧不多，却不再带着拒绝。他会喝下每一碗余烬带来的药，那些汤药的味道似乎也在变化，有时格外苦涩，有时则带着奇异的温润。他身上的伤口在逐渐收敛，虽然离痊愈遥遥无期，但至少不再恶化流脓。林太医偶尔会被影悄无声息地带进来，为他进行更细致的诊脉和施针，每一次，老太医看着他的眼神都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更加凝神的诊治。

这一日，余烬来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手中没有药碗，只拿着一把特制的、小巧而坚韧的钢锉。他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蹲下身，握住了余璟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镣铐。

余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问，只是看着余烬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

钢锉摩擦着冰冷的铁环，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火星偶尔迸溅，照亮余烬紧绷的下颌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铁链异常坚固。余烬锉得很小心，既要试图削弱锁环，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引来注意。

时间在单调的摩擦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余璟脚踝上那副镣铐最薄弱的一个连接处，终于被锉开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余烬停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将钢锉收起。

“还不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但再有两三次，应该就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他在为最终的离开做准备。

余璟的目光落在那道清晰的锉痕上，又移到余烬被钢锉磨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掌。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余烬的手背。

那触碰极其轻微，却让余烬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余璟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惊惧、痛苦、而后归于死寂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微弱的烛火，和余烬清晰的身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仿佛带着千钧的信任和托付。

余烬的眼眶瞬间又有些发热，他猛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了一下余璟冰凉的手指，随即松开，站起身。

“等我。”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重如誓言。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余璟坐在原地，脚踝上镣铐的冰冷触感依旧，但那一处被锉开的凹痕，却仿佛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漫长的黑暗似乎终于望见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尽管那曙光之后，可能是更猛烈的风暴。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