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时间仿佛被那个沉重而无声的拥抱拉长了。余烬的痛哭从最初的汹涌,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依旧紧紧抱着余璟,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余璟任由他抱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更多的言语。他能感觉到余烬的眼泪浸透了自己肩头的囚衣,那滚烫的温度与地牢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他也能感觉到余烬环抱着他的手臂,那力量从最初的失控,慢慢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余烬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缓缓松开手臂,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将额头抵在余璟瘦削的肩上,呼吸依旧有些不稳。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皇兄此刻的眼睛,害怕从那片刚刚窥见一丝微光的平静里,看到任何可能让他再次崩溃的东西。
余璟也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嘶哑的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外面……现在如何了?”
他没有问具体的计划,没有问如何“破局”,只是问了一个最现状的问题。这平静的询问,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余烬紧闭的心门。
余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他用同样低沉、却不再破碎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他提到皇叔余宏最近与几位边将往来密切,提到朝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摇摆,提到父皇的身体越发不济,隐有安排后事之意……他的叙述并不详尽,甚至有些凌乱,却不再隐瞒。
余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名字和纷争,与他身处的这方肮脏囚笼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但他知道,正是这些他看不见的暗流,决定着他和余烬,乃至更多人的命运。
“……所以,”余烬终于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他动手之前……”
他没有说完,但余璟明白他的意思。必须在皇叔,或者其他觊觎者找到更直接的方法除掉他这个“隐患”之前,改变现状。
“风险……很大。”余璟缓缓说道,陈述着一个事实。他虽被困于此,但并非对权谋一无所知。余烬若要行动,必然要触动现有格局,触动那些既得利益者,尤其是虎视眈眈的皇叔。
“我知道。”余烬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看向余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必须一试。”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余璟似乎听懂了。
地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绝望的凝滞,而是一种掺杂着沉重思虑和某种未言明的、共同面对某种危险的默契。
余璟的目光落在余烬脸上,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心,以及深处潜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恐惧,而是对失败的恐惧,对他无法护住想护之人的恐惧。
良久,余璟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小心”,但那个点头,已然是一种无言的认可,甚至……是一种将自身那微渺如尘的生机,交付出去的姿态。
余烬看懂了这个点头。他眼中瞬间涌起更复杂的光芒,有动容,有酸楚,也有更加炽烈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从这无声的交流中汲取了力量。
“我会尽快。”他低声道,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余璟一眼,仿佛要将此刻皇兄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理解与平静刻入心底。然后,他转身,脚步不再滞重,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离开了牢房。
铁门关上。
余璟站在原地,锁链拖曳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冰冷的镣铐,又看了看余烬消失的方向。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他们兄弟二人身上背负的罪孽与痛苦也远未消弭。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隔着深渊的仇敌。
至少,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边,哪怕脚下是万丈悬崖。
他缓缓走回角落,重新蜷缩起来,将那块冰冷的玉佩贴在胸口。这一次,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与痛苦。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
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