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地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余烬端着空碗，脚步滞重地走向牢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皇兄那死寂而了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悔恨与痛苦的刑架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铁门的前一瞬——

身后传来铁链摩擦地面的、沉重而拖沓的声响。

余烬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硬。

那声音缓慢，却异常坚定地靠近。

他几乎不敢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一具温热而瘦削的、带着浓郁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身体，从后面，轻轻地、却毫无间隙地贴上了他的脊背。

余烬浑身剧震，如同被惊雷劈中！

是余璟！

他不仅站了起来，他还……抱住了他？！

那被铁链束缚的双臂，沉重地环过他的腰身，带着镣铐冰冷的触感，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余烬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是何等的虚弱，几乎全靠意志在支撑，紧贴着他的脊背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情绪。

他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紧接着，一个嘶哑到极致、仿佛掺着血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清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缓缓响起：

“谢谢。”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恨你”，不是“为什么”。

是“谢谢”。

谢谢你这扭曲的保护。

谢谢你独自承受的罪孽。

谢谢你……让我还活着。

这两个字，比世间任何利刃都要锋利，瞬间剖开了余烬所有的伪装和防线。他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了余璟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是一片荒芜的死寂，而是映着一点点破碎的、如同星火般微弱的……理解和某种沉重的释然。

余烬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滑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要回抱住眼前这具残破不堪，却仿佛承载了他所有救赎的身体。

可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他不敢。

他怕这是一个易碎的梦，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这来之不易的、近乎神迹的一刻。

余璟看着他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他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那平静的眼底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他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将戴着镣铐的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余烬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沉默的、沉重的、带着铁链冰冷触感的拥抱。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地牢依旧阴冷，绝望的气息并未散去。

但在这个拥抱里，那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由鲜血、痛苦和误解构筑的冰墙，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余烬终于不再压抑，反手紧紧抱住了皇兄瘦削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将脸埋在那粗糙的囚衣肩头，如同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般，失声痛哭。

余璟感受着肩头迅速蔓延开的热意，和耳边那压抑不住的痛哭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

只是将那沉重的镣铐，更深地、更紧地，嵌入了彼此的血肉与灵魂之中。

这声“谢谢”，不是原谅，不是救赎。

它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无边地狱里，两个破碎灵魂互相依偎着，寻找微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