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铁门再次被开启,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余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无力地松弛下去。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稻草,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恐惧已经刻入骨髓,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余烬走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只温热的玉碗,碗中是林太医精心熬制的、气味浓稠苦涩的药汁。他的脚步比往日更显沉重,在距离余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消失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那句准备好的、冰冷的话语哽在喉间,无法吐出。
沉默在污浊的空气中蔓延。
良久,余烬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试图维持平日的冷硬,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起来,喝药。”
没有回应。角落里的身影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证明着他还在苟延残喘。
余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将药碗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这个动作让他离余璟更近,能更清晰地看到皇兄瘦削的肩胛在粗布囚衣下凸出的轮廓,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沾满污秽的发丝。
他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扶起皇兄。
可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那冰冷的布料——
余璟猛地瑟缩了一下,如同被滚水烫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向角落里更深地蜷缩进去,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别……别碰我……”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从稻草中闷闷地传来,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余烬的心脏。
他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看着皇兄因他一个简单的靠近动作而恐惧到如此地步,看着那具残破的身躯在本能地抗拒他的触碰,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能退。这药,必须喝下去。
余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不再试图触碰余璟,而是用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药,能让你少受些罪。”
他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带着一种残酷的意味。少受些罪?来自施与痛苦之人的“仁慈”,是何等的讽刺。
余璟的呜咽声停顿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颤抖。
余烬不再看他,只是将药碗又往前推了半寸,几乎抵到余璟干裂的唇边。那浓重的苦涩药味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
“喝下去。”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却也隐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知道,皇兄听得懂。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对能缓解痛苦的东西,有着最本能的需求。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余璟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气。那浓重的药味钻入鼻腔,与他平日里喝的、偶尔带着怪异苦涩的清水似乎有些不同。
是……另一种折磨吗?
还是……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痛苦哪怕一丝丝缓解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对眼前之人的恐惧。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偏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颤抖着,触碰到了温热的碗沿。
余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然后,他看到余璟闭上眼睛,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就着他端碗的姿势,小口小口地、艰难地吞咽起来。每咽下一口,他的眉头都因那极致的苦涩而紧紧皱起,瘦弱的脖颈上青筋凸显。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的顺从。
这顺从,比激烈的抗拒更让余烬心痛。
他稳稳地端着碗,感受着碗中药汁的重量一点点减轻,也感受着自己心脏一点点被撕裂的过程。
直到碗底见空,余璟脱力地倒回稻草中,剧烈地喘息着,嘴角溢出些许未能咽下的黑色药汁。
余烬收回手,看着空碗,又看了看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皇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想问他感觉如何,想说一句……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了牢房。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痛。
这碗药,能吊住皇兄的命。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扭曲的“守护”,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将两人都推向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