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永恒的阴冷和痛苦,如同潮水般将意识一次次淹没,又一次次推回现实的岸边。那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对余烬的恐惧风暴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耗尽心力的疲惫与空洞。
余璟蜷缩在腐臭的稻草上,粗布囚衣摩擦着身上新旧交叠的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密的刺痛。但此刻,这些肉体上的痛苦仿佛退到了远处,变得模糊起来。他的思绪,在绝望的泥沼中,艰难地转向了那个让他恐惧至斯的人——余烬。
他的皇弟。
不是方才那个如同索命厉鬼般出现在他模糊视线里、引发他濒死般惊惧的亲王,而是更久远之前,那个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唤他“皇兄”的孩子。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水浸湿的宣纸,模糊却固执地显现出一些轮廓。
是春日御花园里,他手把手教那个小小的余烬习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余烬专注又有些笨拙的小脸上。
是夏日雷雨夜,那个被惊雷吓坏的孩子钻进他的被衾,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他则一遍遍耐心地安抚,直至其沉沉睡去。
是秋日围场,他将第一次射中的小鹿让给眼巴巴望着他的余烬,换来对方灿烂如星辰的笑容和一声甜甜的“谢谢皇兄”。
是冬日暖阁,他将热腾腾的牛乳羹推到余烬面前,看着对方小口小口喝下,鼻尖冻得通红……
那些画面遥远而温暖,与此刻身处的炼狱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为什么?
余璟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无声地问出这个早已问过自己千百遍的问题。
是因为储位吗?
是了,他是废太子。而余烬,是如今权势最盛的亲王。
所以,那些冰水,钢条,银针……都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折辱与惩罚?是为了彻底碾碎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包括尊严和记忆?
逻辑似乎说得通。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
可是……
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聲音在挣扎。
如果只是为了折磨和炫耀,余烬的眼神,为何有时会那般……复杂?在那冰冷的恨意和残忍之下,他似乎也曾捕捉到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类似痛苦挣扎的东西?还有那碗偶尔带着怪异苦涩药味的清水……
是错觉吗?
是因为痛苦太过而产生的幻觉?还是他潜意识里,依旧无法完全将记忆中那个依赖他的幼弟,与眼前这个冷酷的施刑者彻底重合?
他艰难地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想要触碰自己锁骨间那处依旧散发着沉闷痛楚的淤伤——那是余烬用钢条亲手留下的印记。
指尖触碰到那片可怕的凹陷和僵硬的淤血时,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席卷而来,咳得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剧烈的生理痛苦瞬间击溃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思绪挣扎。
现实如同冰冷的铁壁,将他那点可笑的、源于过往温暖的怀疑撞得粉碎。
他还能期待什么呢?
期待那个会对他甜甜微笑的弟弟回来吗?
期待这无休止的折磨背后,隐藏着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太可笑了。
余璟闭上眼,将脸埋入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中,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喘息。
无论原因为何,都不重要了。
他已是笼中困兽,俎上鱼肉。而余烬,是那个握着锁链和屠刀的人。
他们之间,只剩下施虐与受虐,生杀予夺。
那点源于遥远过去的、萤火般微弱的温暖,终究无法照亮这无间地狱的万分之一。它唯一的作用,只是让眼前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