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地牢永恒的阴晦中缓慢爬行,失去了昼夜,只剩下痛苦作为唯一的标尺。林太医的金针与汤药,如同在狂风骤雨中勉强维系着一盏残灯,让余璟那缕微弱的生机未曾彻底熄灭。他依旧咳,依旧痛,意识在浑噩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濒死的沉寂不再那么频繁地降临。
余烬来得更勤了。他依旧带着那副冰冷的面具,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命令式的“喝药”或是沉默地更换伤药。他不再试图触碰余璟,只是将药碗或伤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退开几步,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阴影里等待。
余璟的反应也从最初的剧烈恐惧,逐渐变得麻木。他不再瑟缩尖叫,只是在那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然后便恢复死寂。他顺从地喝下那些味道各异、但都同样苦涩的汤药,任由余烬解开他污秽的囚衣,处理那些溃烂流脓的伤口。整个过程,他闭着眼,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尚有温度、会呼吸的皮囊。
这种麻木的顺从,比恐惧更让余烬感到窒息。
直到这一次。
余烬照例带来汤药和干净的布巾。他蹲下身,准备像前几次一样,沉默地开始换药。当他解开余璟胸前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以及锁骨间那片依旧狰狞的淤紫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或许是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或许是余烬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一丝过于沉重的呼吸。
一直紧闭着双眼、如同人偶般的余璟,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干裂的嘴唇却微微开合,一个沙哑得几乎碎裂的气音,如同游丝般从喉间逸出:
“为……什么……”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地牢里永恒的水滴声淹没。
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余烬的耳畔!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正准备敷药的手停滞在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余璟的脸,试图从那片沉寂和麻木中找出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为什么?
是在问为什么折磨他?为什么囚禁他?还是……在问为什么,此刻又要救他?
余烬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闷痛。他张了张嘴,那被他深埋心底、几乎要冲破禁锢的真相在喉头翻滚——为了保住你的命!为了不让皇叔和其他人害死你!因为我……
可最终,那些汹涌的情绪只化作更深的沉默和更加冰冷的外壳。他不能回答。任何一个字的泄露,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即便闭着眼也仿佛带着无形质问的脸庞,手下加快了动作,近乎粗暴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巾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快得近乎慌乱。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站起身,将剩下的药物和布巾丢下,转身就走。
直到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余烬才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气息和皇兄皮肤的冰冷。
“为什么……”
那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以为皇兄早已麻木,早已放弃思考。可原来,在那片死寂的深处,疑问一直都在。
而这疑问,如同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撬开他精心构筑的、名为“保护”实则残酷的牢笼。
他不知道,当这牢笼真正被撬开一丝缝隙时,涌出来的,会是救赎,还是……更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