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连月光都吝于洒落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地牢里比白日更添几分阴森死寂,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余烬踏着几乎无声的脚步,再次来到这囚禁着他梦魇与希望的牢笼前。
白日里在朝堂上的强硬,面对皇叔时的冷酷,此刻尽数化为乌有。他挥手屏退守卫,独自一人站在栅栏外,目光穿透黑暗,紧紧锁住那个蜷缩在角落、几乎与污秽融为一体的身影。
余璟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连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喘息,此刻也平息了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余烬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什么谨慎,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慌乱地打开牢门,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
“皇兄……”他跪倒在冰冷的污秽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伸出手,想要去探余璟的鼻息,那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余璟毫无血色的脸庞时——
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浑浊或茫然,那眼底是一片极致的、纯粹的恐惧,如同被烈火灼伤的小兽,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瞬间,骤然收缩!
“呃……!”一声极度惊恐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从余璟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恶鬼,身体爆发出一种濒死般的、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后蜷缩!铁链被他拼命的挣扎扯得哗啦作响,狠狠摩擦过早已溃烂见骨的手腕脚踝,带出新的血痕。
“别……别过来!”他嘶哑地尖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绝望的抗拒,破碎不堪,“走开!求求你……走开!”
他胡乱地挥舞着被锁住的、瘦骨嶙峋的手臂,试图挡住自己,仿佛余烬的靠近本身,就是最无法忍受的酷刑。那双曾经清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惧和痛苦,死死地、涣散地瞪着余烬。
余烬的手僵在半空中,如同被冻住。他看着皇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看着他因自己的靠近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后退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瞬间撕裂,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皇兄噩梦中唯一的具象。
“皇兄……是我……”他试图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是烬儿……”
他不说还好,这一声“烬儿”,仿佛触动了什么更可怕的开关。余璟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是想起了那些被冰水浇透、被钢条碾磨、被银针刺入头颅的瞬间。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不……不……痛……好痛……”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含混不清,充满了精神濒临崩溃的混乱与绝望,“放过我……求求你……杀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余烬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皇兄在他面前因恐惧而崩溃,看着他苦苦哀求死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触碰他,想告诉他别怕,想将他拥入怀中安抚。
可他刚一动,余璟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得更紧,呜咽声变得更加凄厉绝望。
余烬再也无法忍受。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潮湿的墙壁才停下。他看着那个在阴影里瑟瑟发抖、将他视为索命恶鬼的皇兄,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对自己的皇兄,做了什么?!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地牢里回荡,充满了自嘲和疯狂,比哭更难听。
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守护?
他这算哪门子的守护!
他亲手,将那个曾给予他全部温暖的人,推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狱。
而此刻,皇兄眼中那纯粹的恐惧,就是对他所有“苦心”最残忍、最彻底的审判。
地牢里,只剩下余璟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恐惧的呜咽,以及余烬那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