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瓷,偶尔被痛苦的暗流冲撞,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旋即又沉入无边的混沌。余璟已经分不清昼夜,也记不清自己在这腐臭与阴冷中挣扎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永恒的痛苦作为标尺。
干渴是新的、更磨人的酷刑。喉咙如同被沙砾填满,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刀片,灼烧感从咽喉一路蔓延到胸腔,与那永不停歇的闷痛交织在一起。嘴唇早已干裂出血,凝固的血痂一次次被无意识的舔舐撕开,带来新的刺痛。送来的水只有每日一次,少得可怜,混着牢狱特有的污浊气味,根本无法缓解那源自生命本能的焦渴。
寒冷依旧深入骨髓。粗布囚衣从未干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汲取着所剩无几的体温。他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锁链随之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肺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啰音,仿佛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扯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并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颅内的刺痛和锁骨间的钝痛从未远离,如同背景里永恒的低吼,提醒着他曾经遭受过什么,以及施与者是谁。
余烬。
他的皇弟。
那个他曾亲手护在身后,曾给予过温暖和关怀的弟弟。
记忆的碎片偶尔会闪过,是阳光下温暖的笑容,是雷雨夜安抚的手,是草编的蚱蜢……但这些画面迅速就会被地牢的黑暗、冰水的刺骨、钢条的碾磨和银针的阴毒所覆盖、撕碎。
恨吗?
或许有过。但连恨意都需要力气,而他早已油尽灯枯。如今充斥在他残破身躯里的,更多是一种麻木的绝望,一种对痛苦永无止境的疲惫认知。
他甚至不再去思考余烬为何要如此对他。夺嫡?折辱?或许都有,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正在这里,一点点地腐烂,一点点地死去。
偶尔,在那送来的、少得可怜的清水中,他会尝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苦涩。那味道很淡,转瞬即逝,混在水本身的浑浊味道里,几乎难以察觉。这并未引起他太多的注意,或许是水更脏了,或许是味觉已经失灵。他只是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液体,哪怕它无法真正缓解干渴。
不知何时,地牢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连那偶尔能听到的、其他囚犯遥远的哀嚎或是狱卒巡逻的脚步声,都彻底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这永恒的黑暗和寂静里。
这种绝对的孤独,比刑罚更令人疯狂。
他躺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视线早已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听觉似乎也在逐渐远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
意识再次开始涣散。
这一次,沉入的不再是痛苦的潮汐,而是一种更深、更冰冷的黑暗。仿佛有一股力量,正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将他拉向永恒的安眠。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萤火,在他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中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那沉重的眼皮合拢,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痛苦与不堪。
地牢里,只剩下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还在证明着一丝生命的存在。但那气息,也正如同游丝般,越来越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