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牢的路径,余烬早已走得烂熟。他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宫道,身影在朱红宫墙的阴影间快速穿行,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越是靠近那阴森的建筑,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步伐却愈发急促,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绝。
守卫见到他,无声地行礼退开,厚重的铁门再次在他面前开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变、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这永恒的黄昏之中。
牢房深处,那团蜷缩在污秽稻草上的身影,似乎比他清晨离开时更加微弱了。余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新增的守卫和更加凝滞污浊的空气,显然加剧了他的痛苦。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连那破碎的咳嗽声都变得稀疏而无力,仿佛连咳嗽的力气都已耗尽。
余烬站在牢门外,隔着冰冷的栅栏,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描摹着那张面目全非的容颜。他看到了额角新增的、已经发暗的淤伤,看到了囚衣上更深色的污渍,看到了那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的手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想起朝堂上皇叔那不怀好意的试探,想起自己那番冷酷决绝的宣言。每一句“折磨”,每一个“碾碎”,此刻都化作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自己的灵魂上。
他是不是……做错了?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皇兄逼到如此绝境,真的能保住他吗?还是只是在加速他的死亡,同时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同拖入地狱?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确定感攫住了他。他害怕下一刻,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进去,想触碰那冰冷的皮肤,确认那下面是否还有温度;想喂他一口清水,缓解那干渴;想……将他拥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告诉他“别怕”。
可他的脚如同被钉在原地。
不能。
他不能。
任何一丝心软的表露,都可能前功尽弃,将皇兄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皇叔的眼睛,或许正隐藏在某个暗处窥伺着。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的画面。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苦苦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他对着阴影处低声吩咐,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去找影,让他……想办法弄些温和的、能吊命的药,下次送水时……混进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维持冷酷表象之下,微不足道的挣扎。
吩咐完毕,他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出了地牢。当身后铁门轰然关闭,将那片绝望彻底锁死时,他才敢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阳光刺眼,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
他守护的方式,正在一点点杀死皇兄,也正在一点点凌迟他自己。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深的黑暗,吞噬着一切。
他抬起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灰蓝色的天空,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痛苦。
这条路,他真的……还能走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