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奢华的亲王寝殿浸染得一片沉寂。白日的喧嚣与算计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孤寂蔓延开来。余烬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只早已冷却的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
地牢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涌——余璟苍白如纸的脸,破碎的咳嗽声,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双曾经清润、如今只剩绝望和痛苦的眼眸……
他猛地闭上眼,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尖锐的刺痛和寒意。
就在这时,一段被刻意尘封的、属于遥远童年的记忆,如同月光般轻柔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这沉重的黑暗,漫上心头。
那也是一个夜晚,不同的是,那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他还很小,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可怕的雷声吓得躲在寝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宫人们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
是皇兄来了。
年长他几岁的余璟,穿着素色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却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他屏退宫人,走到他面前,没有嘲笑他的胆小,只是温柔地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
“烬儿别怕,皇兄在这里。”
余璟的声音清朗又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将他从角落里拉出来,牵到床边,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草编成的蚱蜢。
“你看,这是皇兄编的,送给你。有它陪着你,雷公就不敢来吓唬我们烬儿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破涕为笑,紧紧攥住了那只粗糙却充满心意的草蚱蜢。那一晚,余璟没有离开,就靠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给他讲书里的志怪传奇,声音平稳而温和,直到他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外面的雷声再也无法惊扰他的梦境。
还有一次,他在御花园里不小心冲撞了当时位份正高的贵妃,被罚跪在烈日下。是皇兄闻讯匆匆赶来,不顾贵妃的冷眼,亲自跪在父皇面前为他求情,甚至自愿分担他的惩罚。最后,兄弟二人在书房里一起抄写《孝经》,皇兄还悄悄把自己那份点心塞给了他……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如同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珍珠,此刻被他一颗颗拾起,串成一条灼烫的项链,勒得他几乎窒息。
皇兄会温柔地摸他的头,夸他功课有进步。
皇兄会在他生病时,偷偷溜出东宫来看他,带来太医院最好的药材。
皇兄曾挡在他身前,呵斥那些试图欺辱他的宗室子弟……
“烬儿,有皇兄在。”
那句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与地牢里那破碎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余烬喉咙里溢出。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做了什么?
他对那个曾经将他护在身后、给他温暖和保护的皇兄,做了什么?
他用冰水浇透他本就病弱的身躯。
他用钢条碾磨他脆弱的骨骼。
他用银针刺入他的头颅,摧毁他的神智。
他剥夺了他最后的尊严,让他像牲畜一样在污秽中挣扎……
无尽的悔恨和自我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勒碎。他以为的“保护”,此刻在那些温暖的回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丑陋、如此……罪孽深重。
他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体微微颤抖。白日里那个冷酷、威严、掌控一切的亲王消失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愧疚和痛苦吞噬的、无助的灵魂。
泪水终究还是冲破了堤坝,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冰冷地滴落在华贵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皇兄……
对不起……
烬儿……错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嘶喊,却无人回应。
窗外,夜色更浓了。寝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沉重的枷锁。
这一夜,注定无眠。童年的温暖与现实的冰冷交织,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亲手构筑的、用以保护皇兄的囚笼,何尝不是将他自己的灵魂也一同禁锢其中,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