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次日，金銮殿上。

九龙盘踞的宝座之下，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虽无人明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直接或隐晦地投向站在百官前列的余烬。

他身着亲王蟒袍，玉冠束发，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不易亲近的疏离。唯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几缕血丝，以及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的脸色。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无人知晓那平静表象下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朝议进行到一半，关于漕运修缮的章程刚被提出，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启禀陛下，”说话的正是身着紫色王袍的皇叔余宏。他年近五十，面容保养得宜，一双细长的眼睛却总是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上前一步，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余烬身上，“臣有一事，心中疑惑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龙椅上的皇帝，也就是余烬和余璟的父亲，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显得有些不济，他抬了抬眼皮，懒懒道：“皇弟但说无妨。”

余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向余烬，语气带着故作关切的疑惑：“烬亲王，听闻前太子……哦不，是罪人余璟，自被废黜后，便由你亲自看管处置。只是这许久以来，既未见明正典刑，也未曾听闻病故消息，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啊？”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百官，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尖锐的暗示：“毕竟曾是国之储君，即便身犯重罪，也该有个明确的说法。如此不明不白，难免惹人猜测。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交代，以免某些……不安分之人，还存着些不该有的念头，徒生事端。”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朝堂上激起层层涟漪。百官们交换着眼神，低语声嗡嗡响起。谁都知道这位皇叔与废太子素来不睦，甚至多次在朝堂上攻讦。此刻他旧事重提，分明是不怀好意，意在试探，甚至可能是想借机逼余烬下手，永绝后患。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余烬身上，有探究，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余烬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皇叔那看似关切实则歹毒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最痛、最无法言说的软肋。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皇兄在地牢中奄奄一息的惨状，与这金碧辉煌的朝堂形成了怎样残酷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他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余宏探究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

“劳皇叔挂心。”余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罪人余璟，自然是被囚于他该在的地方。”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至于他是生是死，何时生，何时死……”

余烬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余宏，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自有本王，亲自决断。”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信息，没有透露余璟的状况，甚至没有承认他是生是死。但这番充满独占欲和冷酷意味的回应，却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更具冲击力。他是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皇叔余宏：余璟是他的“所有物”，如何处置，何时处置，轮不到任何人过问，更不容他人染指！

这番强硬甚至带着几分戾气的表态，让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连原本蠢蠢欲动的皇叔余宏，也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寒与决绝慑住，一时语塞，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余烬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龙椅，微微躬身：“父皇，漕运之事还需详议，莫要为无关人等耽搁了朝政。”

他将“无关人等”四个字咬得略重，彻底将皇叔的质问定性为无理取闹。

皇帝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挥了挥手：“准奏。继续议事。”

朝议得以继续，然而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余烬挺直脊背站在殿中，面色如常地参与着讨论，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袍之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刻出几道弯月形的血痕。那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压制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暴戾与后怕。

他知道，皇叔不会就此罢休。而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更加冷酷。他筑起的高墙，必须足够坚固，才能挡住外界所有的明枪暗箭，才能护住地牢深处……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必须用这种扭曲方式守护的人。

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他只能独自走下去，直至深渊尽头。